俞唱晚被叫醒时天还未亮。
迅速梳洗,用过早膳,裴暻将人送到二门,替她系好披风,“以保全性命为首要,当心那针,别扎着自己。且记住,万事有我。”
俞唱晚颔首,上了马车。
乘着破晓的天光,马车驶出咸平门,上了官道没多会儿,便有一辆窄小的马车横亘在路中间,其车夫屈身抱胸在车辕上打瞌睡。
“这位兄台,劳驾让让,过不去。”老李头勒停了马儿。
那车夫揭了盖在面上的斗笠,露出一脸大胡子,坐起身道:“车里的可是俞姑娘?”
俞唱晚知道,这便是对方派来接她的人。
在老李头担忧的目光中上了窄小的马车,大胡子并没有动,而是等老李头调头回了城,方才道,“俞姑娘手边有一条黑布,劳驾自行蒙上眼睛,不然在下代劳也可以。”
“不必,你安心驾车便是。”俞唱晚说罢将那条黑巾覆在眼上拴好。
那黑巾很大很厚,大胡子检查过方才驶动马车。
没多会儿,他们应当是下了官道,路面变得崎岖,她不得不伸出双手扶住车壁以保持身子的平衡。
大胡子回首道:“还请俞姑娘不要做多余的事,周围多的是我们的兄弟。在下也不介意多兜几圈子,就是不知令堂和令弟能不能坚持住。”
俞唱晚心中一凛,不知他这话的真假,不过既然他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为了阿娘和青山的安全,还是将药瓶收了回去。
接下来不管她再如何仔细感知和凝神细听,也分辨不出这是哪里,马车还摇晃得人头晕,她索性放弃了,靠在车壁上补眠。
大胡子悄无声息地撩起车帘,等了一会儿,见她呼吸依旧均匀平稳,便回身继续赶车。
车厢里,俞唱晚嘴角微翘。
原来,在大胡子看不到的姑娘的左腋下,夹着一根空心簪子,削得溜尖的一头,刺破不太厚的帷帐,正往外面滴水,那水珠很快被车轮碾碎,散在朝露中。
这得归功于这辆特制的马车,由于要走山路,力求轻便,这样能减轻重量,保证走陡峭的山路不容易翻车。是以马车车壁的上半截开了一排排三寸见方的方孔,外层仅围了一圈青色帷帐。
不知过了多久,俞唱晚被大胡子叫醒,“你这姑娘心够大,你娘和弟弟还在我们手中呢,当真是大孝女。”
俞唱晚不理会大胡子的冷嘲热讽,解了黑巾下车。
山风呼啸,她下意识裹紧了披风,跺了跺脚。
举目四望,天色阴霾,看不出时辰,不远处的山头盖上了薄雪,不过下面依旧是苍翠的青松。
依裴暻昨夜所说,在京里是能看到平山的,可今年暖冬,平山一直没有积雪。
这里当真是平山么?俞唱晚怀疑。
走过一条小径,看着是到了半山腰,他们进了一座名叫清水庵的尼姑庵。
俞唱晚打量一圈,这尼姑庵委实不负“清水”二字,院落很小,一年到头大约没甚香客,地面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大殿里供奉着一座泥塑观音菩萨,蒲团也跪得凹陷,上面还有补丁。
“你们占了这尼姑庵?”
大胡子嫌弃道:“破地方谁要?”
俞唱晚了然,他们该是临时将尼姑们绑了,借了这隐秘地方来行事。
“我娘和弟弟,还有丫鬟在哪儿,我想见一见确认她们是不是还活着。”
大胡子冷笑:“慌什么?该让你见的时候会让你见到的。”
俞唱晚不再言语,跟着他到了清水庵的后院。
院中无人,出来了个身穿缁衣的老尼姑,红着眼睛道:“阿弥陀佛,姑娘,对不住,贫尼要搜你的身。”
俞唱晚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招,“若我不愿呢?”
尼姑跪下道:“若姑娘不愿,这清水庵便再无活口。”
俞唱晚气笑了,解下披风,张开双臂。
大抵是为了保住尼姑们的性命,这老尼姑搜身搜得十分仔细,先是取走了她头上的金簪首饰,连耳环、镯子都没放过,接着将她腰间的荷包一一取下。
摸到绣牡丹花的袖口时,老尼姑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下俞唱晚,旋即垂目,将其袖袋中的瓷瓶搜走了,又面不改色蹲下去搜她的鞋子,还仔细摸了一遍披风。
大胡子亲眼见了搜身过程,并无私下勾当,便颔首让老尼姑下去。
老尼姑捧着搜出来的东西走了几步回首道:“姑娘,你的东西贫尼不会要,只是暂且替你放在大殿的佛像前。”
俞唱晚穿好披风,冲老尼姑合十,算是谢过她。
这厢大胡子拍了拍掌,陆续出来不少汉子,须臾便将院子给围了。
“我要见我娘和弟弟,以及丫鬟。”
人群自动让开,一个男生女相之人走过来,正是红意。
“翟药师好大的口气,不过你远道而来,便叫你听听声音罢。”
须臾,撕心裂肺的孩子哭声在山中回响,接着有女子的安抚之声,正是周氏!
俞唱晚心中大疼,青山生得艰难,一家子都宠爱他,素日里干嚎两声阿娘和阿爹就会心疼服软,而此时的凄惨哭声就是他幼时生病也不曾有过,可见是有人打了那孩子。
她怒极反倒冷静下来,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红意。
“你想要什么?钱?我带了一万两银子。”俞唱晚从袖中拿出一沓飞钱。
方才尼姑检查过,见都是银钱没有危险便塞了回去。
红意笑了,“翟药师在侮辱谁呢?”
说到此处他一挥手,又传来青山的啼哭声,还有周氏的质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