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荀潜提着食盒回来,俞唱晚和方荟影双眼一亮,正要说话,便见他后面跟进来一位姑娘,生得很是娟秀,瞧上去年纪不大,但很大方沉稳。
荀潜给三人做了介绍,又将里面的菜肴糕点摆出来。
谭玉冰上前摸了摸盘底,带着歉意道:“哎呀,不热了。”
俞唱晚笑道:“劳烦谭姑娘老远送来,且已经用了温盘温碗,也没全冷,这天能吃的。”
“不怪谭姑娘,而是这里太远。”方荟影赶紧夹了一筷子兔肉放进嘴里,差点感动哭,“这也太美味了!来来来,阿晚试试。”说着夹了一块给好姐妹。
俞唱晚双眼发亮,觉得这段日子备受辛苦的腹肠算是被慰劳了。
方才进来的路上荀潜告诉了谭玉冰二女的身份,她却没想到对方那么不拘小节,一时有些怔愣。
荀潜拿了碗筷过来,“坐下一起用吧。”
二女念着送菜之恩,对谭玉冰很有好感,再加上其见多识广不输男子,也不甚扭捏,当即又亲近了几分。
一碗饭还未见底,便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声。
“啊……”
不知是谁药瘾发作,在外尖声叫喊,那声音粗嘎而凄厉。
俞方荀三人忙放下碗筷,收起方才的嬉笑,一脸肃然开门出去,谭玉冰心中一凛,跟着去了。
禁军已经将人押地上,荀潜上前把脉,抬头跟俞唱晚要了银针。
三人合力施针,那人总算是平静下来,但依旧哭喊着,还用手捶头。
荀潜抓下那人的双手,低声与其说话,试图引导出他的情绪,让其宣泄出来。没多会儿,那人哭着被下人带回房间,没再闹。
俞方荀三人长舒一口气,见谭玉冰跟在后面,不甚自在道:“叫谭姑娘见笑,这儿就是这样的,时不时便有人闹一场。”
谭玉冰双手握拳,放在心口,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好笑,而是惊心骇神,我亦听闻过寒食丸的危害,但不曾见过感受不深,而今一见方知其危害甚大。”
荀潜轻叹,“这人服食寒食丸一年多。”
谭玉冰愣住,她以为这就是最大的危害,没想到一年多便成这样,那时间更长的又该如何?
俞唱晚和方荟影带她去看那中毒深的。
别异园第三进院子开始,便是马蹄形的复道回廊,环环相扣,廊侧开小窗。如此安排能住进更多的人,若有问题也方便大夫和禁军及时去查看。
东边二楼的屋子每一间都如牢房,单人住,等闲不许出来。
里面的人无不瘦骨嶙峋,眼神呆滞,见几人过来,瞬间起身,要么捶床要么捶窗,“给我,给我寒食丸,求求你了……”说得后面甚至抓心挠肝般跳起来。
“为什么还想要寒食丸?它是毒你们不知道么?”谭玉冰忍不住道。
里面的人嗤笑:“知道,我们怎么不知道?可不吃我难受啊,有虫子在爬你懂不懂?浑身痒你懂不懂?”说着似乎身子就痒起来,躺倒在地不停摩擦。那手肘、膝盖上满是血痕,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谭玉冰还注意到,有些人的手指、脚趾上有破溃,她看向俞唱晚。对方冲她点头,寒食丸中毒过深就会这样,皮肤逐渐溃烂,慢慢成为疮疡、??痈疽??,很难救回来。
这里许多人此前是朝廷命官啊,曾几何时如此不要脸面、不要尊严?
方荟影见她脸色发白,带着人返回外面,“这些人,可能不久后就会死。”
自清明前有人自尽起,又有几人不堪受折磨而自行结束性命,还有三五人患痈疽而亡。
见得多了,几个年轻人已经能够坦然面对病人死亡,心似乎硬了许多。
谭玉冰咽了口津液,再抬首回看这复道回廊,就如一张深渊巨口般可怕,它会吞噬太多,康健的身子、清醒的神志、锦绣的前途,还有为了买寒食丸用掉的银钱,毁掉的不仅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家。
再看那一路上没说一个字的男子,他眼里有无奈、无力,但更多的是坚韧、笃定,谭玉冰蓦地心揪不已。
回城的马车上,丫鬟道:“姑娘,是不是那荀公子对你不好?”否则怎么开心地进去,白着脸出来,还颜带悲伤。
谭玉冰扯了扯嘴角:“并非,他是个很好的人呢。”
她回头看向别异园的方向,觉得与他成亲挺好的,至少这样善良的人,定会是一位有担当的丈夫,哪怕以后过不下去也不会亏待自己,更不会亏待孩子,她坚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然而她哪里知晓,荀潜在方荟影拒绝自己后便进行了深刻反省,再结合父母兄弟常年劝导他不要造口业,要温言暖语,逐渐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再加上来了别异园,面对的是失去理智的病人,更需要他耐心疏导,因此,荀潜也在慢慢改变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位更好的医者。
夜里,俞唱晚听隔壁床上的人翻来覆去跟烙饼一般,憋着笑问:“怎么?后悔了?”
“后悔?我方荟影从不认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