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睁开眼。
水泥地的冷硬触感贴着脸颊,雨水的腥气钻进鼻腔。
没有痛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完整”。
他撑地坐起,抹了一把脸,掌心粘腻,是一层干涸的血痂。
几步外,空气死寂。
中原中也背脊僵直,拳头攥紧,指节泛出惨白。织田作之助蹲在阴影里,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与谢野晶子站在外围,衣摆上沾着血渍,连目光都没有投向这边。
太宰治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云雀恭弥身上。
云守双手垂在身侧,面前空无一物。他身后的沢田纲吉维持着右手虚握的姿势,掌心朝上,橘色火光在指尖明灭。
彭格列也来了吗?
太宰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探向后脑,没有伤口。
“理奈呢?”
没有人回答。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一声呜咽。
他的视线落在织田作身上:“我刚刚听到理奈的声音了,她在哪?”
中原中也动了。
他跨前一步,没有任何预备,一拳砸在太宰侧脸上。
太宰被带得身形一歪,鞋底在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他站稳,抬手擦过嘴角,血顺着下颌滴落。
“……为了你这个混蛋。”
中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碎玻璃。
“这里的事是我告诉她的。”
织田作开口,打断了中也即将爆发的重力。他垂着眼,声音死寂,“我答应过她,你有异常,第一时间通知她。”
太宰治随手抹掉下巴上的血,甚至没来得及去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理奈的通讯器信号从离开横滨起就是单向屏蔽。”
“啊……是在怪我吗?”他按住织田作的肩膀,语气轻浮得像是在哄一个受委屈的孩子,“好了,不关织田作的事。理奈还在生气?我去认错——”
“太宰。”
织田作抬起头,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无法言说的大雾。他的嘴唇艰难动了动,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理奈,已经死了。”
太宰治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种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啊,织田作。”他侧过头,看向中原中也,笑容有些扭曲,“还是说,这是小矮子想出来的馊主意?”
他嘴角的弧度扬得高高的,声音却在一点点低下去,“小矮子好过分啊,把我吓到了。”
中原中也猛地别过脸,那总是通红的耳根此刻苍白如纸。
一道黑影瞬间暴起。
云雀恭弥瞬身而至,手指扼住太宰治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紫色的死气火焰从掌心汹涌而出,贴着太宰治脆弱的颈侧攀升。
“云雀!”中原中也惊怒交加,闪身踢向云雀的手臂。织田作几乎同时拔枪,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云雀的眉心。
而在混乱的另一侧,沢田纲吉只是缓缓收回了那只空握的手,冷眼旁观着这场因失去而引发的乱斗。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胶着的局面。
森鸥外拨开人群走了过来。黑蜥蜴早已在路上禀报过一切,这位□□的boss此刻收敛了所有的笑意,站在原地,感受着空气中那股异常充沛的异能量。
他的目光移向一旁抱着手臂的魏尔伦。
魏尔伦微微摊手,指尖轻轻碾着指腹,报出了一个名字。
“费奥多尔。”
他轻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漫不经心的恶意,“大小姐说,是那个‘魔人’告诉她的消息——‘太宰治伟大的自我牺牲计划’。”
空气中紧绷的张力松了一瞬。
云雀的火焰收回半寸,中也的腿停在半空。太宰治被按在地上,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盯着魏尔伦的方向。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靛蓝色的火焰再次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山本武拎着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地。
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精密的仪器盒,眼镜歪斜,清秀的脸因为长时间的高速移动泛着不正常的青色,落地后甚至干呕了两声。他颤抖着推开仪器盒盖,屏幕亮起,急促的滴滴声响成一片,橘红色的头发随着动作剧烈晃动。
云雀恭收回手,退回彭格列的人群中,恰好站在入江正一身侧。
几秒钟后,仪器声戛然而止。
入江正一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归零的数据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松开捂着肚子的手,朝沢田纲吉摇了摇头。
“走。”沢田纲吉简短地命令道。
“你们发现了什么?”太宰治推开织田作的搀扶,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山本武挡在入江正一身后,时雨苍燕流在手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平日里爽朗的笑容消失不见,“先处理好你们自己的烂摊子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知是在嘲讽谁:“不该拖累她啊。”
沢田纲吉转过身,面向森鸥外:“森先生,彭格列此行只为私事,无意叨扰。合作一事暂且搁置,我们后续再议。”
森鸥外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随后颔首点头,眼神深邃,“彭格列……再会。”
得到了港口□□话事人的默认,就算是异能特务科,也不敢在此时强行阻拦这群外来者。
森鸥外看向转身离去的彭格列众人,目光扫过入江正一抱着盒子的发抖身影时,对方恰好低下了头。
里包恩路过太宰治身边时,脚步未停,帽檐下的阴影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漠然移开。
队伍的最后,沢田纲吉走在他那个担惊受怕的下属身边,声音低沉:“小正,所有的一切,都在白兰的计划里?”
入江正一的手一抖,盒子险些落地。里包恩眼疾手快地托住底部,缓缓将其推回他怀里。
“Boss,我也无法肯定。”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扣紧盒沿,指节泛白,“但如同白兰和您说的……或许只有见到‘他’,才能有答案。”
“我还能见到她吗?”
入江正一抿着唇,将头埋得更低,没有回答。
雨开始下了。
另一边,太宰治似乎终于接受了什么,脸色苍白如纸,一只手捂着胸口。
中原中也神色难看至极,短时间内连一句话都不想对这个混蛋说,转而看向魏尔伦:“费奥多尔?”
魏尔伦走近了一些,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地面,懒懒地回道:“嗯,是他。我的通讯也被切断了。中也,需要哥哥帮你处理掉那个垃圾吗?”
“我来处理。”太宰治的声音落了下来,尾音诡异地折转,“也少不了你的,中也。”
反而是织田作,担忧地再次搭上他的肩,试图唤回他的理智:“太宰,理奈已经……”
“放心吧,织田作。”
太宰治拍了拍肩上的手,脸上重新挂起了一个面具般的笑容。他抬起头,望向阴沉的天空,轻描淡写地说道:“理奈没有死哦。”
“可是……”所有人都亲眼看着那个少女如同水雾一般消散在空气里。
织田作欲言又止,中原中也怒而视之,眼眶却通红。
除了你。
她为你而来,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却只有你,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太宰治没有再理会任何人,把手插进口袋,侧过头,视线穿过雨幕,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港口□□首领身上。
“对吧,森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
“您还知道什么?”
……
……
半年后。
在港口□□与彭格列近乎疯狂的联合绞杀下,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终于落网。
他裹着厚重的大衣,仍然是一副病怏怏,弱不禁风的模样。围堵的黑衣人群散开一条路,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并排踱步而来。
费奥尔多靠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饶有兴趣地看向走来的两人,仿佛他不是阶下囚,而是在欣赏一位看客。
“啊,你们竟然还能合作吗?”他摇摇头,发出一声虚伪的叹息,“大小姐真好啊~”
两人无动于衷,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
“半年来没听说过理奈小姐的消息,而太宰君安安稳稳地出现在这里……”费奥多尔瞳孔微微收缩,“传闻是真的?”
那个被眷顾般的神隐,与死神达成的交易。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栗起来:“书……真的在她手里?”
中原中也走上前两步,低头看他,帽子微微一斜。铮亮的皮鞋毫不留情地踩上他的头顶,狠狠地压向地面泥泞的水洼。
“呃……”
费奥多尔挣扎着侧过头,血污与泥土混杂的脸面转向太宰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损声响。
太宰治缓缓蹲下身,像是在处理一件垃圾,揪着他的头发提起他的正脸,打量了两眼后,又毫不留情地按回泥泞里。
“好好待在你应该在的地方啊,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