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来回按着，直到费奥多尔的呼吸声几乎消失，直到迟来的异能特务科警备车终于呼啸而至，刺穿了雨幕。
闪烁的红灯，尖锐的警报声，将这条昏暗的街道切割得光怪陆离。
太宰手下一松，费奥多尔像一滩烂泥般落地。
坂口安吾带着人冲过来，医疗人员迅速翻过费奥多尔，确认他还有呼吸后立即开始抢救。
坂口安吾松了一口气，扯着领带退后一步，狠狠瞪了一眼太宰治，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太累了，大家都太累了。
直到费奥多尔被绑上特制的束缚带送上救护车，他的视线仍然执着地、死死地盯着太宰治的方向，像是一条濒死的毒蛇。
太宰治同样在看着他，然后突兀地笑了。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唇语。
［书，没有了。］
费奥多尔瞪大了眼，浑身迸发出最后的力量，在束缚带上剧烈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犯人抗拒意识强烈！麻醉针，快！”
针管迅速扎进皮肤，加强的药剂注入静脉。费奥多尔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看着太宰治一直在笑，笑得令人不寒而栗。
［你知道的，活着比死亡更可怕。］
这是在意识昏暗前，太宰治对他的最后一句警告。
全副武装的特制救护车轰鸣着离开了。坂口安吾叹了口气，拍拍太宰治的肩膀，没再多言，转身指挥后续工作。
“都回去吧。”太宰治下令。
港口□□的人听命离开，这条昏暗潮湿的街道，最后只剩下了太宰治和中也。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真的没事吗？”中原中也开口，声音被雨声打湿。
“嗯。”太宰治伸出手，接住了一颗飘零的冰凉雨滴，掌心合拢，“书的隔阂确实消失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用她的消失换来的苟延残喘。
“但还不够。”太宰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远远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雨幕中横滨的轮廓，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疯狂。
“中也，我们得，好好‘活’下去。”
微风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庞。
理奈悬浮在半空，像是一个超脱于外的幽灵。
雨幕笼罩的街道显得格外逼真，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并肩而立的背影被拉得极长，那句“好好活下去”的台词在不停回荡。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过程惊险了点，但至少大家都活下来了，这就是完美通关嘛。
她转头看向脚边毛茸茸的狐之助。
“任务完成！结算时间～”
狐之助抖了抖耳朵，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有些僵硬地摆动了两下。它不敢直视理奈期待的眼神，爪子轻轻在虚空中一点，全息界面随之展开，一人一狐回到意识空间，鎏金边框的结局相册缓缓浮现。
第二个格子的画面开始流转。
那是又三个月后的夜晚。
太宰治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身形随着旧留声机的调子微微摇晃。他手里举着一个相框，指腹在玻璃表面反复摩挲。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将他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似乎在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唇角向上勾起，却在那双鸢色的眸子里映不出一丝笑意。
窗边，中原中也抱着双臂，只露出半张侧脸。他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永无止境的夜雨，指尖的烟灰积了很长，迟迟没有落下。
画面下方，暗红色的字体缓缓浮现。
［BE-未曾改变的坠落］
［坠落的候鸟换来了月光的垂怜，自此，干涸的大地夜雨不息。］
理奈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
“哎？”
她戳了戳那个刺眼的“BE”标签，语气发虚，“怎么会是BE哇？”
不应该是Happy Ending吗？大家都活着，横滨也和平了……
狐之助眼疾手快地用尾巴扫过她的指尖，将那个差点被点开的“好感度详情页”悄悄关到了后台。那上面红得发黑的数据条实在是太惊悚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刺激玩家比较好。
“咳，理奈大人，”狐之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好感度并不是判定结局的唯一标准。您在这个副本里的行为逻辑虽然触发了全员存活线，但是……”
话音未落，相框的第三个窗口突然自行亮起，数据流疯狂涌动，像是系统出了某种BUG。
画面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浑身紧绷的云雀恭弥死死抱着怀里半消散的光点，那个光点有着理奈熟悉的轮廓；沢田纲吉半跪在地上，手指拼命地想要抓住那只渐渐透明的手，瞳孔却在剧烈地震颤；远处的里包恩压低了帽檐，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半空中各种不同颜色的火焰在绝望地跳动、碰撞。
右边却是一座布满鲜花的城堡。阳光明媚，西西里岛的风轻柔地吹过。来来回回的黑衣人们仔细地打扫着庭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紧张又期盼的神情。他们穿上了最为隆盛礼服，时不时望向天空，似乎在等待某个重要的人归来。
然而两边画面的交汇点，只有无尽的虚妄。
［BE-失而复得又失去］
［西西里岛铺满盛放的鲜花，燃起欢欣的火焰，等来的却是又一场注定到来的离别。］
理奈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又发不出声音。
手边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理奈低下头，撞进狐之助那双担忧的大眼睛里。
她捧起小狐狸，把整张脸都埋进它那毛绒绒的肚子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啊啊啊——这是做的什么破游戏哇！”
闷闷的声音从狐狸的肚皮里传出来，“绝对是游戏设计的问题吧！这种BE算什么鬼啊！可恶！”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明媚的眼尾和鼻尖因为刚才的用力磨蹭而泛着可怜的红色。
“下次，下次……”
她咬着牙，恶狠狠地威胁着眼前无辜的系统向导：“不准再给我开这种高难度的副本了！听见没有？”
“最好让我一路顺风顺水，四处机缘，八方来助！懂不懂什么叫欧皇待遇？”
“这、这……”狐之助结结巴巴，尾巴都快打结了。
“我不听！”
理奈一把将它放下，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霸王的架势，“我要新手模式！我要新手副本！懂？”
“一开始就是什么咒术师的高危副本，好不容易大杀四方了，没多久就被剧情杀，连好好的告别都没有，可恶……”
她越说越委屈，调出游戏主页，指着那个巨大的Logo，一脸严肃地质问：“狐狐，你看看你们叫什么名字？《恋爱守则》！不要忘记初心啊！”
狐之助看着那被特意放大的四个大字，再看看理奈那一脸“我不接受反驳”的表情，狐脸上竟然流下了一滴巨大的冷汗。
“这、这……毕竟开服至今都还没有人能打出HE啊……”狐之助小声辩解，声音里满是委屈，“理奈大人能做到全员存活已经是独一档的战绩了TAT，真的，放在论坛上也是神操作。”
是，是吗？
理奈吸了吸鼻子，愤愤不平地切出游戏论坛。果然，置顶的帖子里一片哀嚎，大家依然熟练地骂着策划，或者哭诉自己连第一个剧情点都过不去。
啊，好熟悉的画面……
一定是可恶开发商的错！
“就算恋爱线大失败，起码让我陪大家走到结局嘛……”
她盘着腿坐在虚空中，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就像友情番一样，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生活……这样不好吗？”
完全听清的狐之助：完全误解了感情线的定义啊理奈大人！那是某某番吧！
但它回想了一下那红到发黑、甚至开始异化的感情线数据，决定把这句话烂在肚子里。
“玩家的意愿就是我们最重要的参考方向！”狐之助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讨好地用脑袋蹭了蹭理奈的手背，“我会立刻向游戏客服反馈您的建议！请理奈大人放心！”
理奈眯起眼，嫌弃地缩回手：“狐之助，你从哪里学来的夹子音？”
怪谄媚的。
哦，不对。
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有点像太宰治，但又只学到了渣滓的表皮，没学到那个黑泥精的精髓。
一想到太宰治，那个看着照片发呆的背影，理奈心里又是一阵闷堵。
算了，再去骂一遍无良厂家。
“狐之助，游戏反馈就麻烦你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这副本打得，比族课还累。
“好的！理奈大人辛苦了！”狐之助鞠了一躬，目送着她的身影虚化消失。
直到空间重归寂静，狐之助才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闪烁的“好感度”界面。
上面，太宰治的名字旁边的数值已经彻底爆表，变成了刺眼的黑红色。
它默默合上界面，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