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秋。
纽约的夜风来势汹汹,穿街过巷,卷得整座旧城都浸在刺骨的寒凉里。
肖百无聊赖地倚坐在锈迹斑驳的旋转楼梯上,安静等候着科尔的行动信号。目光落向街巷深处,看着不远处零星灯火勾勒出的热闹景象,兀自出神。
十二个小时之前,她还身在数千公里外的西班牙。烈日炙烤着盘山公路,她利落解决掉两辆尾随的车辆,不动声色地送走目标人物,收尾了一场干净利落的任务。
而十二个小时后,画风天翻地覆。
纽约深秋的北风穿透单薄衣料,将她浑身吹得冰凉彻骨。寒风吹得人发僵,手边却连一杯暖手的热咖啡都没有。
纽约的秋天什么时候有这么冷了?
肖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记忆里的纽约初秋,从没有这般凛冽刺骨的寒风。她下意识拢紧身上单薄的外套,视线扫视四周,试图找到些有意思的景致来打发这枯燥的等候时光。
随风翻飞的废纸、墙角暗处穿梭的夜游灰鼠、栏杆扶手层层叠叠青褐色锈迹……
昏黄路灯落下的朦胧光影将那大片大片斑驳锈迹衬托得有几分狰狞,看着莫名让人心头发闷。恍惚间,肖想起飞行途中用来消磨时间的科幻电影——镜头里蔓延滋生的生化菌种,成片铺展,密密麻麻。圆圆的,一大片一大片的……热气腾腾又芝士绵长的披萨。
等等,披萨?
肖猛地回神,挣脱放空的涣散状态。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吸气嗅闻。空气中真的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是刚出炉的意大利辣香肠披萨,浓郁焦香的味道像一把钩子,惹的她愈发感到饥饿。空腹已久的肠胃这时候显得格外诚实,十分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她俯身探头,望向楼下巷道。楼下空空荡荡,对面被脚手架层层包裹的废弃施工楼沉睡在黑夜里,这片偏僻街巷,平日里连流浪汉都极少驻足。
可这穿透冷风、清晰可辨的披萨香气,究竟从何而来?
“呼,好烫。”一声细碎的惊呼轻轻从头顶上方传来。
楼上有人!
肖心底警铃大作,神经瞬间紧绷。右手条件反射抵向腰后,指尖触到那把轻巧的S&W手枪,那熟悉的冷硬金属触感稍稍稳住了她紧绷的心神。
她放轻所有动作,脊背微躬,身形压低,像一头蓄势待发、隐于暗处的猎豹。随手拉起帽衫兜帽,遮住大半眉眼与面容。
一步,两步,脚步声轻得近乎无声,她顺着台阶,层层向上探去。
下一秒。
两道茫然的视线猝然相撞。
肖举着手枪,枪口稳稳对准前方。而台阶之上,一道身影席地靠在安全门上,猝不及防与她对视。
是个亚裔女孩。
宽大的黑框眼镜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眉眼干净青涩,看着年纪尚轻,像尚未离校的学生。
女孩盘腿坐着,膝上摊开一只披萨盒,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披萨。融化的芝士拉出绵长的细丝,一端黏在指尖面饼上,一端垂在唇边。
错愕、茫然、手足无措,尽数写在对方眼底。
什么情况?怎么还有大晚上还有来着抢披萨的?
面对直指自己的冰冷枪口,卡恩斯微怔几秒,随机反应极快的松手将披萨扔回盒中。伴随着“啪嗒”一声,她立刻高起双手,以示“友好”。
但对面的人依旧神情冷峻、枪口未移,似乎是铁了心的要抢吃的。
自己今天真是倒霉……
卡恩斯有些舍不得怀里的热披萨,纠结再三,她小心翼翼偏头,示意对方看向自己身侧拉链大敞的背包。
嗓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忐忑的试探:“那个……披萨剩的不多了。你要是真的饿,我还有卷饼……”
谁要枪吃的了……
肖本来觉得有些好笑,顺势扫过那只背包,见里面满满当当塞的全是各式各样的零食,沉默片刻。
好吧,自己现在这样,好像真有点像饿极了来打劫的……
“你叫什么名字?”肖目光紧锁女孩眼底,不肯放过一丝异样:“为什么在这里?”
躲在废弃楼道吃披萨,就这么悄然出现在她楼上,整件事情还是太过蹊跷。
卡恩斯,这是女孩报出的名字。
她今日临时接了兼职,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饥肠辘辘的可怜虫最后决定趁着晚上人少的间隙偷溜出来,躲在逃生楼梯口吃披萨。
夜晚的纽约,有人顶着萧瑟寒风等待着搭档的进展,而有人满心的烦恼不过是能否安稳吃完一整张热披萨。
年轻真好,肖不知道怎么突然弹出来这个念头。
有些好笑。
她缓缓收起手枪,勾起一抹十分官方儿笑容,婉拒了对方的美食邀约。
披萨浓郁的香辣气息在鼻尖萦绕,嘴里不断分泌着唾液。自飞机上那一顿后,再未进食,那勾人的味道的确有点影响大脑思考。
迟疑两秒后,肖当即放弃原地等候,打算直接进屋寻找科尔。
临走前,她目光落在卡恩斯领口夹着的证件上,“你的员工卡,能借我用一下吗?”
“啊?这个吗?给你。”
卡恩斯抬手揪下临时员工证件递了过去,心里泛起一阵小小的激动。
刚才借着头顶的光亮,她总算看清了面前的兜帽的样貌。
响当当的大锤肖女士。
此时,对于刚经历过码头爆炸-芬奇颓废,整天听着耳机里机器左转右转猛猛在纽约”打工“的卡恩斯来说,这大晚上的,自己正欢乐的享受着深夜罪恶的美食,冷不丁”duang“的在眼前闪出来一个如此重量级危险人物,着实是有些惊悚。
话说回来,这个还在为政府工作的肖,代号靛蓝,她有个搭档科尔。两人应该正在为不断弹出来的危险号码奔波中。
自己忙碌许久搜集到的信息,这是和政府“有关号码”撞上了?
送走靛蓝同志,卡恩斯若有所思,打算一会儿回去后好好和机器聊聊。
同一时间,建筑内部的卫生间隔间里。
“阿嚏!!!”
科尔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架在膝头的笔记本电脑险些脱手飞出。
他捏着发酸发胀的鼻梁,勉强压下不适感。耳机里持续传来一男一女缠绵调情的对话,露骨甜腻的情话、刻意造作的娇笑,层层叠叠灌入耳膜,让人浑身不适。
科尔满脸嫌弃地啧了两声,强迫自己屏蔽掉耳边逐渐越界的暧昧背景音,收敛心神,专注投入工作。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宝贝我当然知道,昨晚我们不是已经好好体会过了吗?”
真是够了!!!!!科尔头皮发麻,崩溃了一轮又一轮。
终于锁定目标人物的精准坐标,他立刻提交信息,火速退出监听频道,堪堪逃离了即将走向禁忌的对话内容。
噫,感觉耳朵脏了。
他搓着胳膊,满脸恶寒。试图不去脑补那位年岁足以当他父亲的议员,不知道此时正躲在哪个办公室里,肚子像个快要裂开的大南瓜,满嘴充斥着下流轻贱的话语,激动的气都喘不匀。
这台电脑,都跟着沾染了一身油腻。
“听得过瘾吗?”
一道微凉的嗓音幽幽从隔板上方落下。
科尔浑身一僵,吓得猛然抬头。
肖正俯身撑在厕所隔板顶端,垂眸俯视着他,像暗处悄然现身的鬼影般惊悚。
“我宁愿当场失聪,也不想遭这份罪。”
科尔抬手比了个上吊的手势,满脸生无可恋,对着自家搭档疯狂控诉这离谱的精神折磨。
两人并肩走出二楼卫生间,自然混入工作人员的人流末尾缓步向楼下走去。想起方才耳机里捕捉到的零星对话,科尔满心好奇:“刚才你在外面碰到谁了?我听着又是披萨又是卷饼的,比蹲厕所监听舒服多了。”
肖回想片刻,脑海里浮现出女孩的模样,淡淡吐出一句:“碰到一只北极兔。”
“什么兔?”
科尔满脸疑惑。
肖想起对方起身时,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反差感,微微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