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慈宁宫轰然一声巨响,金梁折断,火雨倾盆而下,仿佛为旧朝奏响最后的挽歌。
紫宸殿殿门突然阖上,火盆“哔啵”一声,爆出最后一点火星。
谢言柒将身上的大氅摘下递给身旁的香茗,用火炉将身上的冷气去掉。这才来到床前,俯身,以额头抵住阿栩滚烫的掌心,轻声道:“阿姐赌赢了第一步。”
窗外,雨落无声,却似万马奔腾。
翌日,慈宁宫的小佛堂已烧得只剩乌黑的骨架。
哑姑端着药盏进来时,谢言柒仍坐在谢柒栩榻边,一身素衣未换,眼底布满血丝。
乌黑的汁水在盏底轻晃,散着苦腥与回甘交织的味道。
哑姑打手语:一盏分三次,退热,护心,第三口最苦,得哄。
谢言柒点点头,把孩子半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端起药碗。
药入口时,谢柒栩眉尖蹙起,烧得干裂的唇瓣抖了抖,却没有吐。等嘴里的苦意炸开后,谢柒栩“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死死攥住谢言柒的衣襟。
谢言柒低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轻声道:“咽下去,阿栩,咽下去阿姐就带你去看花灯。”
药碗见底时,窗外漏下一缕日色,照在孩子起伏安稳的胸口。
谢言柒这才允许自己小心的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她没起身,就这么伏在榻沿。一只手被阿栩握着,另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脉上,数那渐渐有力的跳动。
哑姑悄悄退出去,合上门,把漫长而寂静的辰光留给他们。
如此日夜颠倒地守到第五日,谢柒栩的高热终于退尽。
午后的光透过窗纱,在孩子脸上筛出细小的金斑。谢言柒用温帕子给他擦脸,忽听门外一声通传。
“太后娘娘驾到!”
帘子掀起,带进一股清冷的桂花香味。太后一袭藏青翟衣,鬓边只簪一支素银扁方,比往日简素许多。
她目光先落在榻上安睡的小脸,再落在谢言柒熬得凹陷的眼窝,最后停在案头那只空药碗。
“哀家听说,”她声音压得极低,“你与太皇太后,已把天捅了个窟窿。”
谢言柒拂裙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动榻上的人。
她示意哑姑把孩子抱进内室,自己引太后到外间,隔着一架紫檀屏风,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太后不坐,亦不喝茶,只抬眼审视她:“佛堂的火,是你放的?”
谢言柒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焦痕:“是永平点的第一支火捻,却是皇祖母亲手浇了油。”
太后眸光一凛:“何意?”
谢言柒抬眼,声音平静:“皇祖母在佛龛里藏了梁王的兵符拓印与朱砂批命,我不过是替她点亮了证据。”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也是替先帝点亮。”
太后呼吸微滞,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你可知,梁王若回京……”
“那便是太皇太后与梁王联手,置我与阿栩于死地。”谢言柒接口,语气淡得几乎残忍,“所以我先让天下人知道,她们联手了。”
屏风外,日光偏移,在太后脸上投下一道冷硬的线。
“你拿自己做饵?”
“饵已经下了。”谢言柒轻声道,“现在,就看皇祖母舍不舍得弃车保帅。”
太后阖眼,似在权衡利弊。再睁眼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阿柒,你比你娘更疯。”
谢言柒却笑了,那笑意冰冷,不达眼底:“因为我没有退路。”
太后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块折叠得极小的素绢递过去。
“你娘临终那夜,给了哀家这个。”
谢言柒指尖微颤,展开。素绢上,是母亲用血写的四个字:保我永平。
墨迹已褪成黯褐,却仍刺得她眼眶生疼。
太后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哀家当年没做到,如今,也不想再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