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柒从太皇太后的慈安宫出来,步履比平日略快,眉心微蹙。
“裴钰?”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太皇太后方才慈蔼却不容置疑的话语犹在耳畔:“永平,你年岁渐长,身边总需有个知冷知热、门当户对的人。”
“裴家那孩子,家风清正,才学品貌都是上上之选,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前途无量。哀家已同他祖母说好,今日御花园梅林,你们年轻人且见一见,说说话,不必拘束。”
“知冷知热”、“门当户对”……
谢言柒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嘲意。她这位皇祖母,终究还是将手伸到了她的姻缘上。
裴钰,她略有耳闻,是清流裴阁老的嫡孙,端方守礼,是朝野公认的君子,也是太皇太后心中最稳妥的驸马人选。
行至梅林附近,已见一袭青衫身影立于怒放的红梅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身,拱手为礼,眉目清朗,气度从容:“臣裴钰,见过长公主殿下。”
不远处,通往文华殿的复道高廊上,司听筠正与年方十岁的小皇帝谢柒栩同行,讲授今日的经义。
谢柒栩虽年幼,却异常聪慧,偶尔发问,每每切中要害。
“陛下,此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非仅指君王个人之德,更在……”司听筠话音未落,目光随意往下一扫,倏地顿住。
梅林积雪未消,几点红梅艳得灼眼。而梅树下,他那向来清冷自持、拒人千里的长公主殿下,正与一位风姿卓然的青年官员相对而立。
距离不远不近,仪态无可指摘,可那画面落在司听筠眼中,却刺目至极。
他认得那身青衫,翰林院修撰裴钰。他也瞬间明白了这场景意味着什么,太皇太后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为谢言柒挑选驸马了。
而裴钰,无论家世、人品、声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司太傅?”小皇帝谢柒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孩童的眼睛眨了眨,“那是阿姐和裴修撰?皇祖母昨日还同朕说,裴修撰学问好,让朕有机会可请教。”
司听筠袖中的手缓缓握紧,面上却波澜不兴,只淡淡道:“陛下,我们继续。为政之德,首在明辨。有时眼见之事,未必是实。”
谢柒栩似懂非懂,却乖巧点头,随他继续前行,只是忍不住又偷眼望了望梅林方向。
梅林这边,谢言柒神色疏淡,与裴钰保持着恰好的距离。“裴大人不必多礼。皇祖母美意,邀大人共赏梅花,只是本宫素来畏寒,稍站片刻便要回了。御园景致颇佳,大人可自便。”
裴钰神情不变,依旧温文有礼:“殿下玉体要紧。臣亦觉此处寒梅凌霜,别具风骨,稍观即可。不知殿下平日,除了政务,可有其他雅好?”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既不殷勤得惹厌,也不冷淡失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言柒心中那点因被安排而产生的不悦,倒也散去些许,只是依旧无意深谈:“并无甚特别,偶尔读书罢了。”
两人一问一答,言语平淡如白水。裴钰谈吐文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确有其才。谢言柒偶尔应和,心思却有些飘远。
高廊上,司听筠的讲解声依旧平稳清晰,目光却已数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片梅林。
他看到裴钰微微侧身,似在引着谢言柒看某一株形态奇特的梅树,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点点。
他看到谢言柒抬手拂开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侧脸线条在雪光梅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那是他极少见到的、她松懈了防备的模样。
“司太傅,”谢柒栩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您是不是……不喜欢裴修撰和阿姐说话?”
司听筠心头一跳,垂眸对上小皇帝清澈探究的眼睛。这孩子,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
他迅速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浅笑:“陛下何出此言?裴修撰品学兼优,与殿下说几句话,再正常不过。”
“哦。”谢柒栩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嘀咕了一句,“可朕觉得,阿姐和司太傅说话时,没那么……没那么远。”
童言无忌,司听筠心头一跳,垂眸对上小皇帝清澈探究的眼睛。这孩子,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
他迅速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浅笑:“陛下何出此言?裴修撰品学兼优,与殿下说几句话,再正常不过。”
“哦。”谢柒栩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嘀咕了一句,“可朕觉得,阿姐和司太傅说话时,没那么……没那么远。”
这句话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司听筠心底漾开圈圈涟漪,驱散了方才梅林一幕带来的阴郁与酸涩。
那点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在意,被这孩子无心的话语轻轻点破,竟意外地带来一丝熨帖。
果然孺子可教也,不愧是自己的学生。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刻意维持着作为帝师的严肃,但那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似赞赏的微光。
“陛下慎言。”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告诫的意味,但语气却比方才松缓不少,“殿下身份尊贵,臣是外臣,礼不可废。”
谢柒栩眨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前后微妙的差别,只是觉得太傅周身那股隐隐的、让他都有些不安的冷意散去了些。
他乖巧地“嗯”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弓箭上。
司听筠不再看梅林方向,转而专注地指导小皇帝调整姿势。然而那句“没那么远”,却像一缕暖风,盘桓在他心间。
裴钰?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被太皇太后推到台前的、合乎礼法的‘选项’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仗着出身清贵,名声无暇,便以为自己有资格站在她身侧。
司听筠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冷峭又隐隐浮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焦躁的酸涩,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轻蔑。
他的殿下,岂是那种会被规矩名声束缚的庸常女子?要不是他这么多年缺席,又岂会让那种循规蹈矩的‘君子’得了这个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