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的巷道,因为常年不见天日,灰墙角落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充满了腥味,很难让人相信巷子的尽头会是库泊最大的黑市。
而且这个唯一的通道还那么窄!
“喂!你走路看着点!”
身体拍打墙壁的声音可不好听,越重越沉,听得人浑身发痛。
起码挨着墙壁背部遭受重击的人是这样,脸上的痛意丝毫看不出上一秒狠狠撞上过路人肩膀时冷酷又带着兴奋的模样。
这条路只能两个人并肩走,的确够窄的,但如果双方都比较注重边界感的话,侧一侧也不是不行。
很显然,被反弹到墙上的先生不属于这类,他格外自来熟。
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这是库泊黑市一个心照不宣的打招呼方式?反正当他看到了这么一个小个子,无视身后另一个明显成年的高瘦身材,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这位深藏不露外表极具欺诈性的陌生人看来有要事在身,毕竟他的语气一听就知道十分不爽,但只丢下这么一句话,领着后面的同伴直接走人。
等这一行人从他面前走过,他才发现中间还夹了一个更矮的。
看走眼了!要撞就应该撞中间那个小孩嘛!
小小年纪就跑到这种地方根本不学好啊,应该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社会的险恶才对!
阴险的成年人摇着头叹着气,起身晃晃悠悠伸展四肢,确认身体没多大事,右手摊开,得意的笑来不及展开就死在一边抽搐的嘴角上。
“巫妖的指甲!”
手上应该是宝石的地方只放着一块足够圆润的石头。
另一边,跟着这三人来到巷道尽头,穿过窄门,通道不再狭窄,但会报复性地冒出十几条路,每条路都看不到后面的风景,一切都被藏在黑暗里。但好在是在室内,不用再忍受黏糊糊被雨打湿的兜帽了。
人不可貌相的小子当即松开系绳,兜帽放下来后还甩了甩头,压抑许久的卷发一得到解放就像棉花一样炸开,金灿灿的颜色落在暗室里周围的光线仿佛都亮了点。
“杰瑞西亚,你确定不买防水斗篷吗?”道哥摸摸自己的发梢,总感觉有无孔不入的水汽钻进了衬衫。
杰瑞西亚放下连帽:“道格,你给得够多了,你不必要和我们完全一样。”
一颗宝石递了过来。
“你的东西掉了。”
他怎么可能会掉东西!
少年的脸立马就红了,怒气让眼睛变得更水润,但杰瑞西亚这么说一看就是不想让他去找那个扒手的麻烦,他们时间紧急,并且已经受过一次挫折了。
道格忍了,手握成拳头别过脸去。
“你捡到就是你的了!别急着跟我说拒绝,说不定我们等下就用得上它了!”
火气很大的样子。
杰瑞西亚收好宝石,不对道格的态度投入更多关注。
道格需要的也是这样,小偷不是他心烦意乱的源头,他承认,他有点迁怒的意思了。
意识到这点,道格苦恼地抓了把头发,扭回头后,臭脸不变,但是一张能沟通的臭脸。
“我们要去哪里才能买到足够的剂量……”
不只是剂量。
杰瑞医院在心里轻声说。
下药的话,了解对象的品种很关键,要知道它的耐药性,它的生活习性,它的敏感部位……事实上,他们对目标的情况一无所知,甚至连那些地点有没有它的存在也无从知晓。
他们只是相信给出消息的人。
哪怕提供者连她自己也不清楚那些东西的真身。
他们别无选择。
玛丽是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杰瑞西亚看得出来,但她不会拿一城安危当笑话。
玛丽给出模糊的消息和明确的指令,信息是真的,那么信息是从何处得来的呢?玛丽很聪明,她迅速又自然地跳过这段话,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靠得住的也只有你们了!维维会和你们一起去的,它是我的魔法使,只要控制住埋伏的家伙,就能顺着它们散发的魔力波动找到罪魁祸首!拜托你们了!”
一双手把三个……哦,璐拒绝任何人的触碰,所以是左右两只手各抓住一人,目光十分诚恳,可以说是请求地注视面前的人。
对杰瑞西亚是“拜托了”。
对道格就是“别生气”。
下一句——
“拜托了,气也要把这个事情给我搞定!”
道格气炸了。
如果不是他的责任心在拉扯他,恐怕第二次挑战就开始了。
道格是个追求理想的人,理想的品德,理想的武艺,理想的生活……当然,一系列理想中会有理想的伙伴和理想的团队。
他的疏远被道格精准捕捉,那么玛丽的隐瞒呢?况且玛丽可不像知错就改的样子,不知道什么因素造成她现在的性格,她有些自大了。
明明在瓦卡的时候,她一直很谨慎。
“可恶!我像是会搞手段恶意竞争的人吗?”
道格憋着一肚子气去,回来怒气装得更多了,有如实质一片黑云笼罩在他的身上。
杰瑞西亚不好意思说他在想玛丽的事,带着璐什么摊子都没看。
黑市十几条通道存在特定规律,并不是每条路都通往不同的交易区,新人需要购买一份黑市交易指南,否则会消耗大量时间游荡在这些黑漆漆的路上,切记,小心黑暗中的闷棍!如果新人富裕的话,可以聘请向导,佣金视个人资产而定。
杰瑞西亚本身定位就是向导,收集当地情报是他的职责,之前虽然不是在这里买进了装备,但当地最大黑市还是有必要了解一番的。
材料区,常规武器区,禁忌武器区……药剂区,早早准备好的地图都标注了方向和层次。
药剂区和材料区是这次行动的目的地。
道格去药剂区购买毒药,杰瑞西亚带着懂药理的璐前往材料区。
显然,药剂区那边很不顺利。
即使是黑市,在临近百花节期间,任何可能损害植株生命体的药剂都严令禁止售卖。
道格说他是来买耗子药的,都被老板一副“我懂我懂,只是毒耗子”的挑衅表情给咽住。
当然,凡事留一线,再遵纪守法,这里也是黑市。
“一口价。”药贩子伸出右手,在晃动的烛火中,每颗指甲都黑到发亮,手不知道被什么泡过,一股强烈的酸臭味。
五千?五万?
道格没说价格,但看表情,这不是一场愉快的交易。
到手的毒药装在棕色密封小瓶里,瓶子只有一根小拇指大,看着就够小了,去掉瓶身,里面的溶液只会更少。
一个应该能应付,那四个呢?
最后的希望只能放在璐身上。
“你们还没动手吗?”
材料可不是毒药这种浓缩成精华方便携带的成品,杰瑞西亚手上空空,连片叶子都没有!换做其他人,道格会认为他是对手派来的敌人故意拖慢进度,但杰瑞西亚绝对不是这样的!
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
道格马上警觉。
“……我们在等你,”杰瑞西亚面不改色,“在陌生环境下,我和璐实力不足,为防万一,我们需要强大的道格冕下保护。”
又是强大又是冕下的,道格很高兴,高兴到就算知道杰瑞西亚开小差了也既往不咎。
抬头挺胸,强大的道格冕下再一次保护了身后的弱小。
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道格笑不出来了,起码离开材料区前,他是不会笑了。
如果药剂区的成品溢价到让道格痛骂奸商,那么材料区的草木类材料就是贱卖到让杰瑞西亚忍不住全都打包。
为了把比市场价便宜五倍的花草带回去,杰瑞西亚简直是丧失了理智,把下个地点的队伍资金全都砸在了里面。
这些钱当然不够买下所有的草药,但里面的三分之一都到了杰瑞西亚手上,在这样一个草药淡季,黑市为了表达对这份大手笔的赞赏,赠送了专门的储物魔戒。
看在这枚戒指的份上,道格又觉得杰瑞西亚没那么疯了,这番操作恐怕另有深意。
“抱歉了,道格,璐,它们实在太便宜了……”
杰瑞西亚知道自己脸红了,但他真的……控制不了。
这么多年,他是真的拒绝不了低价大甩卖啊!每个物品都是绝对的物超所值!
道格不相信。
杰瑞西亚:“它也只是普通的,嗯……有储物功能的魔法戒指,里面没有什么魔法生物残留的信息,更不会有什么传奇地图。”
“……”
“杰瑞西亚,其实你和玛丽是一样的吧?”
“?”
道格没有搭理杰瑞西亚脸上的困惑,只是郑重对璐说:“璐,全队最靠谱的就剩我们两个人了,千万不要跟这两个家伙学坏了。”
璐这次点了点头,看起来也很认同。
“剩下的就靠你了!”
璐……点点头。
按计划,毒药制作完毕后,分成四份注入目标体内,在目标破壳后,魔力波动开始连接,毒药就会发作。
为了对抗致死的毒性,生命体会释放更多魔力激发原始生命力,当毒性彻底爆发,植株濒死时,魔力也会达到高峰值,这个时候生成的大范围魔力波能够帮助他们锁定魔力来源。
雨天限制部分人出行,但繁华街道依旧热闹,人们不会因为一场雨、一阵风就停止他们的生活。繁荣是这样,偏僻也是如此,安静到雨声异常响亮的角落,也会有调皮的踩水声和模糊的呼喊。
很难想象,危机会潜伏在这里。
或者说,幕后人真的会对这样一座城市下手吗?
这些不是单凭猜测就能确定的事,他们能做的,就是相信玛丽给的信息,执行玛丽交给他们的任务。
他们拥有的时间并不急迫,毒药配制很快,从离玫瑰堡最近的地点开始,下毒小队依次给地下的根脉注入毒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如果地下存在隐蔽的危险魔植。
好消息,他们会挽救这座城市。
坏消息,今年的百花节应该没有花了,城内的农作物也会受到毒素的影响而大减产。
成败在此一举。
玛丽分开执法队让他们执行这个任务,是为了增加获取金月咏的筹码吗?
杰瑞西亚不敢放松,他总觉得这一切太过简单,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动他们的命运线,好让他们走向既定的方向。
就连划定的危险地带,不是贫瘠的荒地就是废弃的住宅区,在地理上就注定了不会惊扰到无辜民众。
距离不是问题,有玛丽留下的维维先生在,影鸦分出四道幻影,飞行到指定区域进行注射。
杰瑞西亚明白中途不会有人拦截,据玛丽所说消息来自她的“线人”,那么幕后人恐怕现在也不知道有人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
但明白是明白,无事发生,杰瑞西亚心跳反而变快了。
他的后颈也在出汗。
毒药投放成功,魔植还没破土而出,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吗?
“维洛斯先生,你知道玛丽现在在做什么吗?”
体型格外庞大的乌鸦脾气就和它身体一样大:“嘎!她还能做什么!她在吃午饭!”
杰瑞西亚突然意识到,现在的确是午饭时间,右边两个淋雨的厚斗篷下,还是两个正在长身体的青少年。
……
“一时半会也调查不出什么,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里昂索那家伙昨晚开宴会食材可多了,玛丽不是浪费粮食的人,当下大手一挥,慷慨的队长邀请在场所有执法队成员美美吃上豪华午餐。
没安娜在一边看着,一直被小小的感冒问题困扰的玛丽终于能放开肚子大吃一顿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几天清汤寡水遇上大鱼大肉,关键时候,大树蹿上来的那刻,玛丽除了震撼还有……
肚子痛!
但玛丽已经不是当初的江意可了,就算是江意可,十几年月考、期中考、期末考下来,忍耐能力能给到七分!
如今是史诗级加强版九分!
至于不能十分的原因,恐怕是不想离人太远。
七分能让江意可按兵不动,那么九分完全能让玛丽若无其事,反正从表面看,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此时此刻直面意外的第一人肠胃罢工。
——维洛斯不算人。
维洛斯红眼珠子都要翻上天了,但还是给玛丽保留了一份体面,理都不理玛丽,飞到战场第一线,俯冲撞入地面。
像水滴入热油,地上的阴影一阵扭曲,眨眼间浓重的黑色油状物抽出地面,蠕动,堆叠,被绿色统治的黑夜迎回它原来的主人,与冲天的新绿占据半边天空。
更不要说从大黑团里抽出的触须,缠在树上快结成麻花了,玛丽看着看着肚子都没那么疼了,因为她要保持苹果肌紧绷。
维洛斯是为了她才会变成这样,不能笑,起码现在当着它的面不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