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岩村前辈。”津川撇撇嘴,又说,“可她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也分来路。”岩村努冷冷道,“寻常家灵,民不举官不究,我们不会管,更何况是这种加持家中好运,能带来财运的座敷童子。可她不一样,短短数十年,唯有死前受过极大痛苦,才会这样快。”
津川智纪沉默了,伸手在小杏眼前晃了晃:“喂,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小杏不理他,只盯着老人的方向目不转睛:“阿爹,阿爹……”
“喂,你就要被超度了哦,”
小杏唇瓣轻轻开合,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一遍又一遍,麻木地重复着两个字:“阿爹,阿爹。”
小杏眼中一片空茫。
阿娘去后,阿爹就变了,日日枯坐,夜夜失神,整个人浑浑噩噩。小小的她守着空荡荡的家,蹲在阿爹身边,盼着他变回从前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阿爹忽然变了,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得骇人,他说,他找到了可以拯救全村的办法,能让村落岁岁安稳、人人富足,不必经历他们经历过的痛苦。只不过要小杏付出一点代价。
她不关心那些,她只问,那阿爹会开心一点吗?
当然!阿爹是这么说的。
于是她点头了。她睁着眼喘着气,保持着理智,就这么被阿爹一点点碾碎烧净。
阿爹。
阿爹。
声音从唇角溢出,轻得散在风里。
阿爹,小杏可有帮上忙吗?
阿爹,你可曾感到高兴?
可是他的阿爹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一次都没有。
“我说,理理我嘛。”津川智纪咂舌,终于放弃,拍了拍衣服支着膝盖起身,“说起来,那老头也是为了这个村子,结果得了这么个结果。”
“他想救人,想受人爱戴,那付出代价的就应该是他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别这么说吗,也许这小孩是自愿的吗。”
“四五岁的孩子懂什么!”岩村努肃穆道,眉头拧紧,“噤声,沉心,送她最后一程吧。”
梵音低沉肃穆,层层铺开,水波一般荡开,化作金色光幕,彻底笼罩住了小杏。
幼崽下意识扑腾着想过去:“小杏……”
火神大我死死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别过去,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小杏没伤害过任何人,她说她只想守护着她阿爹,陪在他身边。”
“妖怪会被祟气影响,思想越来越消极负面,最终被吞噬失去理智。而且……”火神大我拎起幼崽箍在怀中,指给他看,“她真的不愿意吗?”
小杏已经闭上了眼睛,神态祥和,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阿娘,你来接我了吗?”
小小的身影,顺着漫天梵光,轻轻散作点点莹白微光,向上飘去,最终消散于沉沉夜色里。天空飘起浅浅飞雪,几息之间消失不见,有人察觉,抬头看疑惑下雪了吗?
怎么可能,还没到日子呢。旁边的人反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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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完事了。”津川智纪双手枕在脑后,脸上挂上开怀的笑,“终于完事了。话说我还以为能有孩童消失的线索,结果……话说,这老头该怎么处置?”
“这就不归我们管了。”岩村努双手合十向村长作揖告别,拉着津川智纪后领默然离场。喧闹人群尽数散去,空阔的巨石空地只剩满地狼藉,
火神大我看向怀中幼崽,以为他会哭闹,结果幼崽很安静,他仰头看火神大我,眼神干净:“火神君也被祟气影响吗?”
“妖怪都这样,没有例外。”
“这样啊。”幼崽朝他招手,示意他蹲下,踮起脚尖,伸手摸火神大我头发,小手轻轻拍了拍,“火神君辛苦了。”
火神大我恍惚看到他的友人,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动作。
然后他反应过来:“你刚才的动作怎么和摸狗一样?”
幼崽吐了吐舌头,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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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征十郎抬手挥散水镜,垂眸思索着什么,修长的指节在矮几上轻叩了几声。
对面的冰室辰也神情自若地端着茶盏,轻轻吹散袅袅腾起的热气,低头浅呷了一口。
“你早就知道这家的情况。”赤司征十郎微微放松了身形,单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姿态慵懒,眼底却依然锐利,“为什么不制止?”
“只是顺势而为。”冰室辰也从容地放下茶盏,更正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孩子已经成了座敷童子。这般强行把人变为妖怪的禁法肯定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最初这家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山村百姓,妻子病逝后,男人萎靡不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是一个过路讨水的商人给了他这个法子。”
“那商人呢?”
“离开山村以后便再无半点痕迹。”
赤司征十郎扯了扯唇角,嗤笑一声:“好粗浅的手法。”
“但是对于山民来说足够了。”冰室辰也垂眸摩挲着杯子,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借着座敷童子招财的特性,那男人很快积攒了钱财过上了不错的日子……甚至靠着救济别人,曾经有过一些追随者。”
“曾经?”
“是,毕竟钱财不是万能的。当解决了温饱,人自然有更高需求。”
“呵,毕竟贪婪是人的本能。”赤司征十郎指尖轻弹,一只小纸人翩然跃上桌子,稳稳举起茶壶为冰室辰也续茶,“想必,你也得到你要的结果了吧。”
“什么?”原本兴致勃勃观察小纸人的冰室辰也闻言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大庭广众之下,两位僧人揭露了伪善之人的真面目,也超度了那孩子。一切过于顺利地解决了不是吗。”
“哎呀,你发现了啊。”冰室辰也轻笑,“于是,人们发现神明也不是万能的,也会有疏忽,也会犯错,即使在神明的眼皮底下也会出现破绽……怀疑的种子种下,也差不多到了神该退场的时候了……”
赤司征十郎眸光深邃,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放:“看来,你与火神大我所知晓的,并不太相同。”
“大我啊,某些方面其实还和孩子似的。”冰室辰也摇了摇头,眉眼间软化了几分,“我并非全心全意为人类付出的神明,受他们信奉,于是被死死桎梏在这里太久太久了,这份互惠互利的恩情也还的差不多了。更何况……人类早已挣脱对神明的渴求,可以独立于世。”
“不说这个了,我更关心的……”冰室辰也忽然倾身向前迎着赤司征十郎的目光逼近他,“即将满月了,你似乎还未下定决定。”他扫了眼桌上的式盘,温和道,“日日推演,夜夜煎熬,妄图推算出正确的道路,可是你是知道的吧——人类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更何况与神有关的。”
赤司征十郎微微阖眸,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再睁开时只剩笃定,“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可是,马上就要满月了。”冰室辰也打断他,“仪式的事,你们还要瞒他到何时?”
赤司征十郎抿紧了唇,并未回答。
也只有在此刻,才会恍然发觉,眼前这人,其实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冰室辰也坐回去,轻叹一声,“你有没有想过,比起黑子,更需要这场仪式的人是你。那份禁术遗留的代价如同悬在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更何况,以凡人之躯承担神明的力量……你已经察觉到了吧,你的灵魂已经不稳了。”
赤司征十郎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抠进肉里,他艰涩出声:“我……”
院门吱呀一声。
两人倏忽闭了嘴,循声看去。初冬的冷风裹挟着刺骨的凉穿院而过,吹得院门开开合合摇晃不止,声响簌簌,清冷又荒寂。
风未歇,院外便传来一阵凌乱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幼崽“哇”的一声,紧接着是火神大我猝不及防被吓到的抱怨声,随后嘻嘻哈哈地打闹声伴随着幼崽“赤司大人,哲也回来了”的欢呼声便这么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