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父皇来了长明殿,”她斟酌半晌,还是将顾虑说出,“他说子车漱谭已被除名,不可再提,更不能将她迎进王府。”
阿颜看出妹妹的不安,将掌心搭在她手背上,无声安慰着。
昔年子车谭自刎,她是唯二的亲历者。
当时子车淳下了明旨,要姐弟双星相残,不许任何人多加干涉。
那时阿颜身为长姐,自然忧心弟弟妹妹的境遇,于是向二皇子——如今的枨王子车诫申援,要他送自己去鱼凌山。
可她依旧是迟了几步,上山路途被设下禁制,将人拦在决斗场外。
再后来,她只见漫山遍野的红,与哭得撕心裂肺的子车漱谭。
“弟弟不在了……”
她将人揽入怀中,可怜她心智尚未成熟的妹妹,抱着尸首只喃喃着这一句。
不知过去了多久,怀里小人儿才停了啜泣,定定地看着下山的路,自顾自道:“母后,找母后。”
女童抱着男童凉透了的尸身,行尸走肉般朝着崎岖山道行去。
秋风簌簌,吹落枝头半残生机,枯叶落地,泛不起一丝涟漪。
垂髫小儿当是爱玩爱笑的年纪。
“我是谁?”
子车谭忽的发出这样的疑问。
阿颜垂眸,对上她含泪的双眼。
“姐姐,我究竟是谁?”
她心疼地抚上妹妹泛红的眼尾,轻声道:“你是母后最喜爱的小岁儿,是子车漱谭。”
她是子车漱谭。
她是子车谭。
熏风解愠,望着满池美景,子车谭悠然自得地向里丢去鱼食,手边是小妹舟舟才送来的几袋吃食。
明日该是启程的时候了。
四位兄弟前前后后都来看过,还送了不少贵重礼物,大哥送的名士孤本,二哥送的护身长鞭,四弟送的保命法器,五弟送的一份相思。
那是母亲一段青丝,绣入香囊中,拢共制了三个。
“母后说,等三哥归来,就将剩的那个送予您。”子车谚陪她枯坐许久,似是宽慰她前线并不似预料之中吓人。
“其实阿谚自己也不敢去金亿城吧。”她笑着戳破弟弟的小心思,收下香囊悬在腰间革带上,“放心,兄长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此行与子车谭一道的,还有三名小将。
“臣独孤滦见过三皇子。”
最先到达的是簪缨世家独孤氏嫡子独孤滦,表字谙声,听说这位是独孤氏倾尽资源培养的将才,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
这样的人来辅佐一个纨绔,真是屈才。
子车谭这样自嘲,本以为独孤滦也会在默认中略过这个话题,没成想这小将反而答说:“殿下天之骄子,有幸跟随殿下,乃臣之幸事。”
真是出乎意料的回应。
前脚才叫人起身,后脚便又有一队骑兵就位。
为首者下马,向上首子车谭行礼:“臣商阔见过三皇子。”
商阔乃寒门出身,家族没落,一介凡人只靠着自己闯到这个地步确实不易。
子车谭轻抬折扇排口,示意来人不必多礼。
“还有一位是今年仙试榜首,名唤客习,他会在沿途驿站接应殿下。”独孤滦恭敬道,“现下,请三皇子上马动身。”
瞧着侍从带上来的宝马,她轻叹一声,飞身而上。
临行前,子车谭也曾同子车诫阐述疑问。
“此行当真需要这么多将领吗?”
“大勉不缺将才。”子车诫负手而立,“三位而已,若是要护住三弟你,怕是三十个也不够。”
军号长鸣,子车谭握紧缰绳,驾马带众军士前行。
粮草并不与大军同行,子车淳只将各处暗仓地图丢给她,待到金亿城,三百车粮草也恰好完全送达。
有时候不得不感慨投胎的伟大。
任谁看见领兵者是一位持扇少年也会不由自主地诧异。
尤其这位还是城中人人熟识的富贵公子。
狐朋狗友相继送别,甚至还有花楼姑娘自费前来。
这番阵仗若是换了旁人,许是恨不得立即脱下战袍,投入温柔乡。
独孤滦与商阔在后头对视一眼,无言。
出了城门,子车谭便叫停宝马,命两位小将上前带路,美其名曰是给二人一个锻炼机会,自己反而跑后头空置的粮草车上呼呼大睡去了。
于是日行千里的宝马自降身位,牵上了拉载粮草车的缰绳。
“还真是,特立独行的殿下。”独孤滦想破了脑袋,也不知如何圆起子车谭的各类行径。
商阔倒是看开许多,直言道:“三皇子不过挂名监军而已,陛下只是想为殿下攥写功德以便来日封王,你我尽职尽责些便罢了。”
独孤滦颔首,认真驾马,向下一处驿站而去。
待行至黄昏,子车谭才从粮草车上醒转。
身旁还有几名兵士守着自己,不至于如有所失。
“什么时辰了?”
“回三皇子,已经戌时了。”
子车谭坐起,慢悠悠将身体舒展开来。
商阔在街道手下汇报的情况后,从营地取了两块烤好的馕饼送来:“行军之路简陋,辛苦三皇子了。”
“是很辛苦。”子车谭接过被染上煤灰的烤饼,打量一番后入口细细咀嚼起来。
商阔本以为这难伺候的主子应该会弃作糟糠,谁料竟反响不错,得了几句褒奖。
只是才吃到一半,子车谭忽的跳下车,抱着两块烤饼远离营地而去。
“快入夜了,殿下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