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流星,破空而来的弩箭停滞在磐石前,尖头染血,滴滴坠下,染在黑土中化为血莲花。
那致命的利器离子车谭的腹部只差一寸,却贯穿了商阔的整颗头颅。
他的双腿还在打颤,甚至连站起来都困难。
但就是忠肝义胆之心,让他跪着爬着,把自己送到子车谭面前,做了她的铜山铁壁。
一指粗的弩箭,就算公良惘承袭了帝江的灵力怕是也救不回商阔的命。
而他至死,也没能开口再对她说一句肺腑之言。
阖眼前,他还避着不让子车谭看他一眼。
喉间滞塞,子车谭似是得了失语之症,便是亲眼瞧着他倒在自己面前,也不得不无动于衷。
双手颤抖得已经握不住山水剑,可她还身处局中,无法回头。
她松开指尖的力度,放任山水在周遭化出一道阵法。
放任自流派打法,要说还真没见过几遭。
剑灵化形,披上子车谭的白袍,便冲到敌营内大杀四方。
站在后方的指挥使见状又命人拉起强弩要置她于死地。
然后敌动我动,破绽即现。
子车谭蹙然抬眸,目光紧紧锁在暗处。
山水会意,以迅雷之势穿透云霞,剑锋穿过那人心脉,刺破了他穿着里头的软甲。
子车谭神色一凛。
她认得那身软甲衣,异石所制,是炎帝宫专供。
原来,三千万金的幕后推手,是炎帝宫的主人。
子车谭已然不想再留情面。
那群龙无首的众人,也当斩草除根。
天光大亮,子车谭将商阔带到白池山主峰,她指着天边,说日光冲破夜幕,说未来也将光明。
她斩去弩箭的两边,又为他带上古铜面罩。
他不想让她见到,那便遮住好了。
晨辉耀眼,沐浴天地恩泽。
子车谭跪坐在商阔尸身前。
一个时辰前,策谪亲手为他披上甲胄,又扑了些白粉胭脂。
商将军这一生也就这会稍微清爽些。
客习就站在一旁,看着悲恸的气息蔓延开来。
最后,他还是问了那句:“要为他披甲下葬吗?”
子车谭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可她依旧不计后果地拦下策谪的动作。
“不。”无声奠堂中,唯有她一人开口,“他是我的府卫,这身装束不适合他。”
倏地,策谪变了神色:“他也是大勉的将军。”
“大勉的将士不该死于同袍手下。”
“殿下!”客习出声,打断他们泄露天机的对话,“此处并非王府,还请慎言。”
而此刻,在场之人中,唯一敢耻笑世间规则的也只有不入世的长覃。
他自然也没有让子车谭失望:“你们这勾心斗角还真有意思,互相谋算互相杀害,当真一盘大棋,一出好戏。”
公良惘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也大抵猜到了幕后推手:“师父,是怀疑通和帝还是太子?”
“殿下,怎么连你也……”客习扼腕,也不愿再多劝。
总归在座众人都心知肚明。
“子车雪儒出不起这三千万金,”子车谭双目微阖,“只有他了。”
思绪回到如今,商阔尸身受了仙山灵气抚恤,淡下去的神色很快又恢复过来。
这法子可以保尸身百年不腐,也算另一种形式地陪她一生了。
她把人埋在自己峰头上,说是此处清净,不会让她的小将军受俗世侵扰。
生死之事,她早便看清了。
但即便是知道商阔无法伴她长久,那般壮阔的离别还是在她心上,划下了不可磨灭的一刀。
“别伤心了。”长覃为她递过来一方丝帕,“你我心知肚明,他不是死在今日,也会死在明日。”
“……”子车谭面不改色,只是在情绪猛然崩溃时才挤出一抹笑,“原来神仙,也左右不了百年孤独寂寥。”
长覃没答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满头华发衬得他肌肤冷白如雪,像是毫无血气的玩偶。
“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忠诚,并非全然君臣之义。”他侧首,问,“你应当也不难理解。”
“……”
看她眼神有些躲避,长覃便明白了:“你不敢回应?”
“我爱过人。”子车谭道,“陪他过了三十年,伴他年华老去,看他垂垂老矣,伏在我手边,轻声问我——”
“殿下,我去之后,你会爱上他人吗?”
“会。”
子车漱谭本来就不是一个专一的人。
“可是殿下,我怕你从此,不敢看观音。”
子车谭知晓他的酸言涩语,笑着骂他当少看些话本。
流年易逝,岁月已残。
子车谭又活到了这个年岁。
“可惜了,本王封王都不满一年呢。”
烈酒入喉,激起唇齿间一阵激荡。
她将这份异样嚼碎咽下,任凭酒气冲上鼻头,酸得她落下一滴泪来。
独孤滦垂眸,亲手将掩在黄土里的战袍取出。
他是特意来取这套甲胄的,瞒着所有人,甚至自以为这群人里,也包括子车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