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息凝神,透过大堂的屏风朝内望去。
景苏半跪在床前烧制净水,又从壶中取出几枚鹅卵石,放入锅中待水煮沸了取出,包裹在白布中,系好了绳索才递给榻上卧躺的人儿。
“小心些,别着凉了。”景苏为她掖好被角,“敢踢被子小心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子车漱谭只能笑着应是,将暖身的布袋置于下腹。
缚灵索随着她的动作垂下,轻轻柔柔的,反而将她衬托成弱柳扶风的姿态。
长发未经打理,子车漱谭侧过身,目光扫过小心翼翼的独孤娩。
“独孤小姐。”她扬唇,不再遮掩,音色清亮,此刻却因着身体原因有些沙哑,“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景苏又煮了壶新茶,为独孤娩倒了半杯。
“所以,郢王殿下其实是二公主?”独孤娩只能靠饮茶来缓解自己的震撼,转眼竟喝空了半壶。
“三国局势紧张,朝中又有许多人对本王虎视眈眈。”子车漱谭靠着软枕,默默饮下一口汤药,“本王也只能暗中积蓄势力。”
而她最能招揽到的,不就是士大夫们嗤之以鼻的女子吗。
束之高阁者蒙蔽耳目,拒绝招新纳贤,那她便可先行一步,夺下这份难能可贵的助力。
独孤娩明白了,她突然就不后悔先前那份冲动行事了。
独孤家满门忠烈,族中子弟不喜也不屑党争,只是时代洪流倾轧而过,天下英雄有入过江之鲫,独孤滦曾困苦于改变,却无力反抗祖制。
现下,也该是她独孤娩为兄长照亮一回前路了。
“臣独孤娩,愿为皇女殿下,鞠躬尽瘁!”
“你不怕霸星传闻?”
她抬首,撞入子车漱谭眼中,道:“若殿下是三皇子,霸星之名便是助益。可臣知道,殿下之大义,不会拘泥于小小命理。”
往后,紫微星不会再有祥恶之分。
子车漱谭在,她就是天命本身。
俗话说得好,天理法道。
她可是天理,也可是法道。
无论有没有这个命格,她都是尊位的不二之选。
子车谭复出那日,独孤娩又在山后找到了长覃。
“听景苏说,你也参加了千仙会,还拿了不小的名次。”她这次胆大了些,敢直接坐在长覃身侧,“不过那空贪出招奇诡,还嗜血好杀,你有把握能赢吗?”
“有。”他道。
“真的?”独孤娩侧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我都打听过了,你从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要赢这种黑马简直是天方夜谭嘛!”
“他要赢了我,才是天方夜谭。”
独孤娩并不相信他的说辞,甚至还以为对方略有夸大。
不过既然是要迎战那样的杀神,还是得做些准备,比如……
“你家在何处啊?可还有其他亲眷?”
长覃总算从修行苦海中睁眼,问她:“作甚?”
“若你死了,我帮你去家中慰问慰问。”手独孤娩正色,“就算你只剩下一粒灰我都能带你回去,所谓落叶归根嘛。”
落叶归根?
长覃不由得抬头看天。
他已经没有落脚之地了。
“要说有的话,你就当子车谭是我的亲眷吧。”他复又看向她,“或者,你也算半个。”
“我?”独孤娩眼瞳微微睁大,旋即便不知道想到什么,羞红了脸,推搡一下他,道,“你说什么呢!不知羞!”
“你是我降世后遇到的第三位挚友,怎么不算半个?”长覃不解,他也不知自己话中有何错漏。
气得独孤娩直骂他呆子,竟然只管口出狂言,不敢事后收尾。
她跌跌撞撞地跑开,气恼地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之类的傻话。
长覃懵懂地坐在原地,他似乎真成了她口中的呆子。
而正如他所说,打退空贪几乎是手拿把掐。
在子车谭制服空贪后,他行事明显收敛许多,也不敢随意虐杀仙家弟子,若是不曾点到为止伤了他人,入夜就会有人强行闯入房中把他捆走,然后丢到长覃面前,屈辱地打上十鞭再送走。
策谪灵力最盛,手劲也大,再加上有子车谭在旁拱火,空贪身上的伤就没断过。
在场天才或许很多,但对上真正的神明和半神,也只能是铩羽而归。
古晟还没回来,千仙会却是先一步落下帷幕。
看着夺得荣誉的少年们挥洒汗水热血,子车谭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点悸动。
要是这份荣光,能带给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要是他们不再拘泥于几两碎银;要是没有战乱困苦,天下富庶……
要是她是这天下共主,该有多好。
子车谭猛地回过神,笔尖金墨滴落书页,脏了她辛苦写完的信笺。
子车谚与舟舟不曾赶赴白池山参与盛会,便麻烦她写下每日见闻传至炎帝城。
今日,是最后一封了。
舟舟喜热闹,早就给她送去好几封,这一封便是单独送与子车谚的。
子车谭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将沾了墨的那张寄出。
日后种种,怕是不会再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