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和帝昨日又梦魇了。
这次是宫墙上出现一只散发女鬼,她脖颈处渗着大红,一眼望过去,惨白的衣物上尽是血色。
宫人听见他的呓语,连忙又去东宫请了太子。
可惜御医对此束手无策。
“听说,上头连夜宣召禄王殿下与枨王殿下进宫,要请国师测试天命。”公良惘在廊下煮药,向子车谭汇报今日义诊时打探来的消息。
一月已过,她却自觉留下,子车谭便也不作他想,答应了。
“国师?”子车谭执棋,落下一子,“有些印象。”
“他就是那位测出王爷天命的人吧。”
“不是。”她眼都未抬,“是他师祖,已经死了很久了。”
公良惘一顿。
是啊,她险些忘了,子车谭如今已有四百余岁了。
“那未来,若我收了徒弟,又有了徒孙——”
“那就都收进府内打白工。”
“……”公良惘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看好戏的神情,“那属下还是把公良氏的传承断了吧。”
“那可不成,”子车谭登时收了调笑,道,“届时本王挂彩,得去何处寻医啊?”
“切。”公良惘冷笑一声,“来梦里我给你医啊。”
“你不会真相信所谓帝姬冤魂是本王所为吧?”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惊愕之色,“我要有那神力还装神弄鬼吗?一刀攮死他都是我心善好吗?”
公良惘仔细一想,有些道理。
旋即,郢王府大门便被一批炎皇卫踹开了。
院中小坐的二人愣愣地看着一群飞檐走壁的疯子,翻身下来给子车谭行了跪礼。
“……”
二人对视一眼,无言。
“起来吧。”子车谭趁势又喝了口冰饮,“炎皇卫深夜出行,可是父皇有碍?”
“殿下恕罪。”为首者作揖,道,“陛下召您入宫,是以解二公主之事。”
她指尖一滞,黑棋应声而落。
公良惘抬眸瞧她,心中还评价一句:戏不错。
“父皇可有说具体如何作为?”
“不曾。”
那便是少不了一顿磋磨了。
但既然动用炎皇卫,想来也是迫不及待。
子车谭起身,随意叮嘱公良惘几句后,便跟着走了。
暗处,公西珞与策谪并肩而立,见一群人来又去。
“这就是质子大人今夜要给本神看的?”
知道他现在心情郁结,公西珞也不多挑事,只道:“师父此去恐有一劫,我要帝江大人同我一道破解此局。”
这人听起来同子车谭一样故作高深,但策谪还是信了:“你想做什么?”
“送我回芳草阁。”
策谪不解,便问:“何解?”
“通和帝三月前解了我的禁足,”他淡然答道,“虽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但也算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将霸星身份昭告天下的机会。”
一个西夙守护神,一个北延质子,的确能代表天下人。
但项邛不同,他独来独往自秀天地,在二人计划前便混迹入炎皇卫,跟随进宫了。
子车谭被压到蝉衣殿前,子车淳挥臂撤下大部分侍从。
她这才抬眼,又见子车淳身旁站着一位她极其熟悉的人——玉后。
她垂眸,咬唇,忍住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也是,知晓她秘密的也只有这二人了。
“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何事?”
子车淳瞧着气色不佳,连她直面天颜的僭越之举也没计较:“顺言,想必你已知晓宫中有帝姬冤魂作乱之事。”
呵。
她咽下喉间苦涩,又道:“父皇,您似乎许久没有唤阿姐乳名了。”
真是语出惊人。
不过子车淳也习惯了她无所顾忌的呛声,便也没当回事,继续道:“国师说,要拔除邪祟,需要血肉至亲,沿着东西六宫做一场白事散财才好。”
“可是父皇,你知道我就是……”
“住口!”子车淳降下天威,狠狠打在她背上,“朕说你是谁,你就是谁。”
话落,殿前陷入一阵诡异寂静中。
良久,才从子车谭口中挤出两声混着血痰的笑。
“父皇,你很久没有唤我小岁儿了。”她扬起嘴角,像幼时一样,“为什么啊?”
嘴角的血渍是那样骇人,她知道自己现在定然是邋遢极了,连母后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悲悯地背过身去。
可是为什么啊?
她不懂。
为什么自己突然成了另一个人,为什么他们都能那样平静的接受,为什么他们都叫自己——子车谭。
“恭送,子车漱谭,殡天!”
洋洋洒洒的白纸撒向天际,她攥着那张铜钱,与方寸小口中窥见星汉。
自由锁在四四方方的牢笼中,她触之不及,目不能视。
她扬手,将这一张也抛出去。
最好能抛到宫墙外去,抛到天边去,到她的大自在天去。
“恭送!子车漱谭,殡天!!”
她在暗处看见公西珞和策谪埋伏在两侧,但她并未多言,只做了个噤声手势。
策谪眉头皱得更深了。
公西珞沉默,盯着她离去的方向,收回了袖中软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