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两侧开道的炎皇卫列队中看见了项邛。
她并不觉得“行刑”时遇到行刺是个好时机。
不过,她又记起来他们已经和解了。
所以,父皇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是小岁儿呢?
子车谭又抬头,夜幕中又只剩下乌云都盖不住的月亮。
你看白玉盘高悬,或许月亮,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
“恭送!子车漱谭!殡天!!”
她愈发卖力的叫喊,几乎要吼破喉咙,可她的恨依旧倾泻不完,像那流水潺潺,不知何来,不知何去。
她眼中含了泪,双臂发酸,腿脚也走得生疼,而她不能停。
这是她送别子车漱谭的路。
是子车谭送别胞姐的路。
子车谭怎么能停,怎么能让阿姐生气,阿姐生气是很吓人的,总拿着她的那把木剑撵着自己跑。
“阿姐,阿姐!”子车谭跌落在地,嚎啕大哭,“阿姐欺负人!!”
可阿姐不能欺负人了。
子车漱谭没有阿谭了。
她在最后看见了子车谚。
那个她梦魇的终结。
“兄长。”子车谚眼中透着讶异,他从未在子车谭眼中看见过这般神情。
他上前,弃了轿辇,取下大氅盖住她的一身白衣。
“结束了吗?”她喉间泛着疼,沙哑异常,却还是对着他笑。
“结束了。”子车谚抬手为她拭泪,“雪儒送你回去。”
“回哪啊?”
“郢王府……”子车谚一顿,将话头一转,“东宫。”
策谪也走了,带着他自己也避不开的几分委屈和心疼。
公西珞站在原地,思绪还留在她的一滴泪上。
他抬头,目光落在她也仰望过的月亮上。
他得见她。
这样的情绪越发强烈,可惜这次没有灵识信,他留不下一丝念想。
“不走吗?”项邛在他背后,幽幽出声。
“……”他阖眼,敛住外放的情绪,“走吧。”
师父今夜应当是不会回府了。
正如他所料,子车谭是次日翻墙进来的。
落地时,正好与院中晨练的独孤娩面对面。
“殿下!”她正身,眼中泛光,“初小姐一早便来了府上,现下正在前厅用餐呢。”
“你怎么不去?”
独孤娩又拍了拍被薄汗浸湿的衣襟:“我习练完就去。”
子车谭扬唇,应道:“好。”
不过她去晚了一步,初吟裳正好让人收拾了碗筷,只留下独孤娩那份单独热着。
“怎么偏心啊。”子车谭轻哼一声,拿起她带来的糕点随口品鉴起来。
“王爷早在东宫享用过极品珍馐,回来吃糠咽菜吗?”初吟裳损人恶毒,她是早早见识过的,只能见好就收,笑道:“我那也是盛情难却嘛。”
“旁的话便不多讲了。”初吟裳将糕点往她身前一放,“太子怎么说?”
“可行。”子车谭答道,“但要劝服子车淳尚需时日,或许为官另有指望。”
“比如?”
子车谭不禁将目光移向窗外。
长枪劲风挑破落叶,那人飒爽英姿,迎风而立。
初吟裳明白了。
半月后,圣寿节。
没了帝姬冤魂侵扰,子车淳脸色已然好了许多,还能在宴席上侃侃而谈,与朝臣推杯换盏。
子车谭坐在其中,倒显得不那么自在。
子车谦先行过来同她敬过,只说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是问她近日可有何处不顺心之类。
除了子车淳还在找茬之外,没什么不顺心之处。
子车谭笑意盈盈,连连说自己称心如意,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
可凉酒入肚,辛辣感溢满喉间,她扬唇,道当今真是个好世道。
子车谦瞧着她,目光如晦,但也不曾多言,转身离去。
百官举杯,跪上位者寿数无疆,拜自己平步青云、子孙满堂。
今日,公西珞也在席上。
这位质子殿下也正好能与“萍水相逢”的郢王殿下再叙叙旧。
推杯换盏间,子车谭神情一暗,在对饮时低声问了句:“这半个月都不回王府,是在避着为师?”
公西珞抬眼,余光扫过高堂上言笑晏晏的子车淳。
确认这席间足够繁杂,二人对话不会为小人窃听才敢开口。
“徒儿不敢,徒儿是怕师父生气。”
“怎么,你不着家,为师就开心了?”言罢,她还在他鼻头上狠狠地挑逗一下。
外人看来,这不过是放浪形骸的郢王殿下又一次不拘礼。
但公西珞自然能品得其中滋味。
他一直觉得子车谭是个复杂多面的人。
她想得太多,做得太多,行事不按章法,随行自由,这便使得她前后言行似乎不一。
明明先前还说自己迟早会走,现下又骂他不着家。
唉,人呀。
他轻笑,拭去唇边薄凉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