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廊下,二人并肩而立。
“此话怎讲?”子车谭向湖中撒了一把鱼食,话中带问,语气却是笃定从容。
“朝臣议论女子居于深闺见识短浅,而我以术有专攻相驳,本以为至少父亲会为我说上几句,可……”
原是心病。
子车谭心下了然。
帝喾宫内多的是千年狐狸,一个个都在盘算着家族利益和切身荣誉,小小是非面前,初润风也不一定会站在自己女儿身侧。
一位文元媖是光宗耀祖,教导有方;但一位打破伦常的女侍郎,却是悖逆不义。
遥想当年,初润风对她毕恭毕敬请求开放女子应试时的模样,子车谭还真有些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此事你不必在意,”她扬唇,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你的应试文章我瞧过,推敲有度,进退得宜,胜过不少男进士。”
“那为何我不能赢得尊重?”话一脱口,答案便呼之欲出,“只是因为,我是女娘?”
“是。”
子车谭是一个不善掩饰的人,她喜好直言不讳:“你所言所谓尊重,不过是明面上的平和,就像他们明明对我恨得牙痒痒,却还是不得不对我低头。
“与之相悖,瞧瞧他们将我阿姐贬作什么就知道了,”她冷嗤一声,“士大夫们自诩清高,亦不能免俗。”
“这道偏见,自古就有。”长甲刺入掌心,初吟裳也感受不到疼。
“不是偏见,是害怕。”子车谭单手撑着头,怡然自得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他们怕你,怕深受禁锢的女子得了学识,爬到一个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就再也没了掌控全局的假快意。”
不愧是百年老妖怪,世俗道理的暗盘,子车谭早就烂熟于心。
“殊不知,风筝没了线还能高飞,安享天地。”说着,她还能抽出一只手给鱼儿喂食,“你不必畏惧他们,聪慧便是聪慧,所谓雅名不过托举,没了几个光风霁月的称号,初侍郎难道就沦落为白丁了不成?”
她的一番话便如醍醐灌顶,连文元媖也不由得赞一句大才。
“阿裳啊,你要知道。”大才拍去衣摆脏污,朗声道,“凤凰,不羡梧桐枝。”
展翼高飞的自由鸟,何必在意一个因她而闻名的死物。
“行了,本王还有些事务要出府去忙,”子车谭背过身去,挥手与她告别,“晚膳不必留了。”
“是。”
大才几步便行过长廊,与檐下策谪打了个照面。
“这会子出门,又准备去哪?”
“暗市。”她伸了伸懒腰,“好久不见小杀手了,寻他玩玩。”
“只是玩玩?”
“嘿,”子车谭面色一顿,“本王发现你近日是愈发偏执了。”
“……”策谪偏过头,驳斥道,“不知羞耻。”
哈,郢王的日常风评罢了。
她并不准备和不解风情的小玩意多纠缠,抬脚就要走。
熏风送来堂前客,将天边信笺传到她手中。
“是公子送来的,”说到此人,客习面上笑意未退,“殿下快拆开看看。”
瞧瞧,许久不见,果真是小别胜新婚。
子车谭调侃着撕下信件边缘,里头只有短短两行,字迹也不算工整。
“已入岑顺县,师父不必挂怀。”
岑顺县是勉延交界地段,乃军事要塞,上属北延源城州。
从此处送信可不容易,想来这两行字辗转入王府前,受了不少罪。
“看来一路还算顺利。”子车谭展信,交给客习。
“王爷派遣长覃大人跟随公子,自然是万事顺遂。”策谪在一旁,悠悠然开口,还带着些——醋味,“府内有仙试榜首跟随照料,府外还配了一位千仙会第一,王爷果然是看重公子。”
这小雀儿,都这么爱吃味吗?
子车谭挑眉,点头示意客习先行退下,又耐着性子回头与他好生详谈:“帝江大人术法高强,想来也不需要我等凡夫俗子随扈吧。”
“需要,怎么不需要?”这人小心眼的很,“本神还要你护佑本神回归天山呢。”
现在还念着当初她把人赶回去的事呢。
不过事出有因,子车谭也就替他原谅了自己。
因而今日,她也替对方原谅了自己。
“昔日是我不识抬举,往后不会了。”她笑着,抬脚又溜出去十里远,只有绕梁余声,“但是本王今日确有要事,先行告辞了!”
暗市地图,项邛给过她一份,跟着地宫石灵走能顺利避开七十二道陷阱考验,进入其中。
不愧是曙金榜第一,暗市主的座上宾。
子车谭啧啧两声,带好面罩便推门而入。
其他喧嚣声都不必入耳,她提起衣摆,径直走向最里间。
今日暗市逸闻:有一贵人豪掷千金向项护法买消息。
什么消息价值千金?
自然是与郢王义弟,那位姓武的落魄贵公子有关的消息。
“有时我的确怀疑,郢王殿下做事前究竟有没有筹谋。”身着矜贵服饰的项邛坐在侧位,子车谭便直愣愣地站在堂中。
她摇扇,细细思忖起来,再答:“偶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