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喾宫内,子车谚走下玉陛,不知如何启齿。
目送一群吹鼻子瞪眼的后生老头们忍气吞声地逃之夭夭,子车漱谭实在憋不住笑,这滑稽样,用来取悦她便也罢了,不多计较。
“……”
瞧对方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子车谚心下横生怨气,竟也要甩袖离去。
可他转身时,衣摆十分做作地打在子车漱谭身上,惹人注意。
“阿谚。”
不出他所料,子车漱谭果然叫住了他。
“阿姊有何要事?”
她款步上前,深深呼出一口气:“你会怪我间接害了母后吗?”
这个问题,子车谚并不愿意逃避。
“会。”诚然,他秉性纯真,“但阿姊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父皇他执念太深,容不得眼中钉放肆,因而,阿姊所行为自保,阿谚无有缘由怪你。”
大概是子肖母而女肖父的民间传闻验证了,不然她子车漱谭哪来的福分碰上了两位绝世好弟弟。
她抬手,为他正衣冠:“往后,便要独当一面了。”
“阿姊不愿留下吗?”察觉到眼前人的几番不舍,他心中惶恐尤甚。
“出了这道殿门,本王便是众矢之的,怎么留得下?”她启唇自嘲,又话锋一转,“不过阿谚且宽心,皇姐我自有良策。”
余下的,他便没有多问了。
翌日,郢王子车漱谭的名号同她失联的消息一并传到炎帝城的每个角落。
帝喾宫内,还有人就这封消息里的话术错漏拿来说事。
“郢王之名,是册封三皇子的殊荣,二公主恶名缠身,且满载业障,配不了亲王头衔。”
“二公主为苟全性命斩杀胞弟,此乃一过;又在先帝对其网开一面后死性不改,随意玷污吉星声名,此乃二过;更在他人仁慈之下不知收敛,将先帝气死在朝堂之上,此乃三过。其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能为人臣,更遑论封王赐爵!”
……
这些贬损的话术,子车谚真是听得快腻了,也不明白为何子车淳热衷于看大臣们参人的折子。
但好歹,今日有铁嘴瞻王子车诲在场。
“各位大人莫焦莫燥,郢王之事无关国祚,何须如此上纲上线呐。”
立刻便有大臣出言反驳:“瞻王殿下此言差矣,郢王乃陛下附属,其言行与皇室声名息息相关,何谈无关国祚?”
“如此说来,诸位大人是以皇室之尊为荣,以皇室之卑为耻咯?”子车诲轻嗤,又道,“莫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当今郢王封地远在西夙城,便是附属,也论不上各位对此评头论足。”
言罢,殿内寂然,唯有外头通报的近卫高声回禀:“陛下,炎帝城未寻到郢王踪迹,但幽客道有信传来,言明作夜便有无名车马过关,去往燕池州。”
楚画县,项府。
子车漱谭对着院中枯叶独坐一日了,茶水来来回回地只添过三次,连项邛也瞧不明白她所思所虑为何。
直至在院中用过晚膳,她也不发一语,手中还攥着一张羊皮纸。
“王爷,更深露重,喝点燕窝四宝汤吧。”新招的下人并不了解主子心思,便也只能委屈项家主亲自下厨,为主公煨汤驱寒。
“放着吧。”
她兴致缺缺,但已有松泛之势,项邛便趁着此时询问她为何而烦忧:“王爷对着这张旧地图出神许久了,是在计划什么吗?”
“没有计划。”她展开昔年旧黄历,指着上头硕大的夙字,扬言,“但本王要以西夙一朝之力,定鼎中原。”
“王爷不是不愿与公子和陛下为难吗?”
“从前的确如此,但落子无悔。”子车漱谭松开掌心,几片落叶便随之落入其中,又化作齑粉,散落尘土中化为护花春泥。
既窃一国,亡一主,不妨就将这佞臣恶龙之名践行到底。
北延与南勉,合该是她手中棋,以笼天下人。
听闻南勉朝堂今日又有了新鲜事,好似是稳坐相位十年的初家家主初润风告老还乡,临了还传了枨王妃回府探视。
初吟裳行五,头上有两位姐姐两位哥哥,按说这家主之位,断然轮不到她。
可初氏从政者不在多数,又以长女初吟裘与小女初吟裳所居之位最高,任凭他人心有此念,也断然争不过有王妃长姐撑腰的初侍郎。
族中无人敢论长短,外头的人便不一定了。
“枨王殿下连着告假三日,可是伤势未愈?”内帷中,初吟裳与初吟裘相谈甚欢,便也互相默然可以涉及政事。
“非也,王爷就是低不下头来,不肯接受二公主的身份罢了。”后者淡然,细细闻过新茶香,“就像最初他也接受不了郢王堕落,天天去暖烟阁提人一样。”
此事,初吟裳倒也有所耳闻,先前只以为是坊间人人口舌相传的子虚乌有,没成想还确有其事。
但她仍有余虑,又问:“那枨王,会承认二公主的亲王身份吗?”
初吟裘放下茶盏,细细思忖后回道:“据我所知,会。”
没准次日,子车诫就能站在朝堂上虎虎生威地怒斥群臣计较他人长短了。
但在此之前,得了瞻王几番阴阳的群臣,已然将话柄从子车漱谭身上转出,调转矛头又对准了其门下客卿——初吟裳。
郢王有子车诲相护,子车谚也不愿与世俗论调站在一边,但子车漱谭如今不在王府,门客可没有靠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