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五月，日出的时间已经提前了。顾梓聿的公寓朝向东南，昨晚上，他刻意没有降下卧室的百叶窗，因而天色刚蒙蒙亮，闹钟还没有响，他就醒了。

顾梓聿从小就喜欢赖床，顾仲景对他向来严厉，唯独在这件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小孩儿要多睡觉才能长身体”。后来即使顾梓聿长大了，日程越来越紧张，他仍坚持，只要早上没有必须要早起的安排，那就可以睡到自然醒。

但他昨晚睡得不踏实，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梦境。有一段是顾仲景来到了索伦，在他的公寓里和他一起庆祝新年，但吃饭吃到一半就走进厨房然后消失了。顾梓聿在梦里腹诽，明明我的公寓里只有开放式厨房，他怎么可能直接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顾梓聿利索地起身洗漱，头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他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身体醒来，看着镜子里眼睛有点肿，想起早上的工作有上镜的需求，于是拿着干毛巾包了冰块，一边敷着一边闭目养神。

昨天他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再回头看，那通电话为什么要打给陈肃？

四年里，他从没有主动去追查过顾仲景的下落。陈肃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对他撒谎，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如果是出于善意，为什么不让顾仲景报个平安？如果是为了警告，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打给陈肃？

又或者，这通电话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陈肃？

冰块终于让他清醒了点。他快速冲了一个澡，昨天晚上没吃饭，中午只吃了一点点，此时，年轻的身体已经饥肠辘辘地咕咕叫起来了。冰箱里还有些吃的吧？一杯温水下肚，他迅速地安排了今天的早餐：煎鸡蛋、全麦吐司、一把坚果、一把速冻的蓝莓，拌进无糖斯凯酸奶里——早餐是一天的重中之重，况且，他今天有时间。

从小到大，除了允许他睡懒觉，顾仲景还有一条规矩：任何事都得排在早餐后面。

“爸！要迟到了！”

“那也得把早餐吃了。”

“不行啊，会被老师抓的，还要扣班级的风纪分！”

“那就记着明天早起。”

今天的太阳蛋煎得很好，蛋白边缘有点淡淡的焦褐色，用筷子戳一戳蛋黄，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他把鸡蛋夹进烤得有谷物焦香的吐司里，满足地一口咬下去。

顾仲景常说，每临大事有静气。四年都过去了，假如他真的有什么难以脱身的麻烦，那么寻找他大概也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顾梓聿安静地把早餐吃完，把餐具都收进洗碗机里，挑了一件象牙白的亚麻衬衫，配浅水洗直筒牛仔裤和枫糖色的麂皮乐福鞋。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确定眼部的浮肿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才拿上书包和琴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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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全体注意了，三、二、一——”

代表节目录制的红色提示灯亮起，“各位观众早上好，欢迎来到《晨间客厅》，我是玛丽安，祝你有个美好的早晨！”

《晨间客厅》是一档在索伦家喻户晓的电视访谈节目，在每个工作日早晨的七点到八点播出，邀请的采访对象从政界名人、文体明星，到商业巨鳄，甚至素人，无所不包。节目最初的目标观众是居家的主妇群体，后来因为主持人玛丽安的风格亲切幽默，节目内容又足够丰富，渐渐吸引了不少在通勤途中收看或收听的上班族，如今已经是索伦同时段收视最高的晨间节目。

“观众朋友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这位年轻的古典小提琴家，顾梓聿！你好，顾，欢迎你第一次来到我们的演播室，请随便坐，找一个让你自己舒服的姿势。”

演播室被布置成明亮而舒适的会客厅，顾梓聿坐在蓝色的长沙发上，正对着导播室，而玛丽安则坐在他左手边的黄色单人沙发上。他们被五台固定机位包围着，还有一位摄影师手持着斯坦尼康在地毯上轻轻移动，偶尔能听到设备的细微嗡嗡声。

“早上好，玛丽安，”顾梓聿肩膀放松下来，身体略微朝她侧过去，又顺着她的示意朝镜头挥了挥手，笑意恰到好处，“早上好，各位正在收看节目的观众朋友们。”

“首先，我们必须要恭喜你的首张个人专辑取得好成绩！”玛丽安拿起一张CD，向镜头展示，“它在上个月的古典音乐专辑销量榜上排到了第一位，而今年的累计销量也来到了第二位，仅次于我们的钢琴大师，今年刚发行最新专辑的安赫莱斯·皮尔曼。”

“作为一位刚刚开始职业生涯的年轻音乐家，这实在是非常了不起！”

大屏幕随之切换到专辑销售榜单，顾梓聿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谢谢！我自己当然也很开心，不过比我更高兴的应该是我的制作团队，他们在整个过程中，包括录音、后期制作、发行、宣传，都投入了非常多的心血。”

“是的，尤其是现在大家已经习惯了订阅流媒体，看来你的成功证明了古典音乐市场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么缺乏活力。特别是黑胶的销量…我听说，这一版里收录了非常帅气的摄影作品？”玛丽安又指向大屏幕，上面展示了顾梓聿的几张写真，“很可惜，我们节目组没能抢到，不过顾的经纪人非常善良地给我们提供了一些小彩蛋。”

她笑眯眯地看向顾梓聿，年轻人有些窘迫地低头，举起右手捂住了脸。松松的袖口顺势滑落，露出一截小臂，腕间依旧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戴。他很快将这一茬带了过去，转而提到了专辑的制作体验。两人又聊了一阵录音过程中发生的趣事，话题渐渐转向即将到来的音乐会。

“顾，你是否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你即将到来的演出？我们知道这是纽城爱乐本乐季最重点的项目，听说第二场演出还将与索伦公共文化频道合作，通过电视和网络同步直播？”

“是的，因为我们收到了很多观众的询问，说没能买到票，因此乐团决定增加直播这个方式来回馈乐迷。当然，这也要感谢索伦公共文化频道促成这个项目，我去年的那个纪录片也是和他们合作制作的。”

“所以，感觉怎么样？”

“紧张，还是紧张。”

“你还会紧张？”玛丽安故作惊讶，“这已经是你跟纽城爱乐正式合作的第二年了，会比那次替补演出还紧张吗？”

“当然，那次替补是前一天才接到通知的，所以就算紧张，也就紧张个一两天。但像您刚才说的，这个项目是我们去年就开始规划的，从立项的时候我就开始紧张了。”他略作停顿，笑着补充，“到现在，已经紧张一整年了！”

“哈哈哈，”玛丽安被逗得前仰后合地拍手，差点把手里的提示卡甩飞出去，“天哪，所以也许救火式的演出更适合你？”

“那对我的心脏也不太好。”顾梓聿摆摆手，“一生体验一两次就够了。”

“真让人期待。”玛丽安看了眼导播室上的倒计时牌，“我还想问问你的个人生活。这两年来，你的事业发展得非常快，看起来你似乎还没有休过假？你的家人呢？”

“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什么都想抓住。好在我身边有很靠谱的团队和朋友，没他们帮忙我肯定撑不下来。不过，我最近确实在考虑是否要给自己留一点时间，休息一下。”顾梓聿看到坐在导播室里的凯撒惊讶的表情，笑了笑，自然地说了下去，“我的家人…我的父亲平时工作比较忙，所以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不过昨天晚上我们还通了视频通话，他提醒我月底的演出一定要认真准备。”

“听起来，是一位严格的父亲？”

“确实，”顾梓聿无奈地摇摇头，但脸上又有那种真正亲切地、孺慕的笑意，“但我很感谢他，他一直很支持我，现在我能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他应该是最开心的人。”

玛丽安被他提及家人的表情感染了，也笑得很温柔：“我真希望我的女儿也可以骄傲地说出这样的话，顾先生，希望你也在收听这档节目，我们都觉得你儿子很棒，你可以为他感到骄傲啦！”

“希望如此，”顾梓聿笑着朝镜头打招呼，“爸，早上好！哦不，按照时差，应该是，爸，晚安！”

导播室有人轻轻笑了起来。

“再次感谢你今天来到《晨间客厅》，顾。”玛丽安起身和他握了握手，“今天的谈话很愉快，祝你月底的演出一切顺利！”

“是我的荣幸，也非常感谢节目组的邀请。”

顾梓聿客客气气地与玛丽安道别，再逐一向工作团队的所有人致谢。走出演播室时，凯撒正站在外面等他，表情凝重，显然有话要说。

“顾，你刚才说的想休息一段时间是真的吗？我们必须要聊聊了，你这个夏天的工作已经签了几个合同，而且现在还有新的邀约陆续进来…”

“别慌，凯撒，放心，已经签了的工作我会完成，违约金我可付不起。不过，近期请不要再给我接新的工作了，我想休息一下。”

凯撒理解地点点头：“好吧，确实，你这两年几乎没有休息过，你还这么年轻，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累。”

“谢谢你，凯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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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到工作室的时候，顾梓聿已经在了，他正在和钢伴老师马克西姆聊天，两人不知道说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年轻人笑得有点羞涩，而马克西姆则差点从琴凳上跌下来。

“顾。马克西姆。”

“下午好，凯瑟琳。”顾梓聿立刻站直了身体，朝她欠了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