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顾在跟我说,他最近发现自己有一个疯狂粉丝,总是在音乐厅的后门等着他。于是他就在网上买了顶假发,金色的长卷毛,出来的时候戴上,就从那个粉丝面前大摇大摆的经过,对方也没认出他。”
顾梓聿慌得连连摆手,生怕凯瑟琳觉得他奇怪:“这真的是迫不得已的办法了。”
凯瑟琳失笑:“只有你们年轻人才能想得出这样的法子。你热身了吗?”
顾梓聿点点头,拿起琴,直接开始回课。凯瑟琳一路听下去,一直没喊停,一直到整个乐章结束,顾梓聿才放下琴,望向凯瑟琳。
“很好,”凯瑟琳毫不吝啬表扬,“右手很放松,弓速、弓压的变化也很自然,几个原本容易失去控制的地方都把握得很好。上节课你有一点过于想要强调旋律的走向,尤其是在句子的尾部会比较刻意,但今天好多了。”
顾梓聿站在原地,认真地听完凯瑟琳的指点和反馈,然后拿起琴再重新尝试了一次。凯瑟琳看着他,觉得他和往日有些不同:以前她给出意见,他总要问清楚为什么要这么改,今天倒是接受得很快。
“不错,就这样保持下去,我想你月底的演出不会有问题。”连马克西姆都大力鼓掌了,顾梓聿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份由衷的赞赏,于是笑着屈膝,夸张地做了个舞台王子礼致谢。大家都笑了,凯瑟琳也忍俊不禁:“最近你压力应该不小,一切都没问题吧?有问题可以来找我聊聊。”
顾梓聿知道她指的是他之前的“疼痛疗法”,这回是真的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忙澄清道:“您放心,我已经比那个时候更懂得科学地管理压力了,我现在生理和心理状态都好着呢!”
“那就好。”
“凯瑟琳,我有个小问题,”顾梓聿收拾好谱子,把琴盒背在身上,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如果我需要请个假,最长能批多少时间?”
“请假?你是有什么新的工作安排吗?”凯瑟琳有点意外。她一般不会主动过问学生的私事,但面对顾梓聿,她还是没忍住——从预科开始,顾梓聿跟着她上课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请过假,只有她因为演出或者其他事情更改过时间安排。
“目前没有,我只是问一下。”
“我这边能协调的就是一两周。如果你时间安排不过来,我们可以把两周的课攒在一起上,不过我不建议这样做。你知道的,专业课需要持续的反馈,间隔太久对你没有好处。除此之外,如果你要请更长的假期,那就需要向学院申请,你问过斯坦贝恩教授了吗?或者先写封邮件给教务部门,问清楚正常的请假规则。”
“好的,我明白了。”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我。”凯瑟琳有点不放心,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好的,谢谢您。”
凯瑟琳望着顾梓聿远去的背影:“马克西姆,他最近有什么事吗?”
“怎么了吗?”
“他今天有点不一样。以前他总是执着于完美,但他今天放过了一些小瑕疵。”
马克西姆耸耸肩:“也许是这孩子长大了。你不是一直希望他更松弛一点吗?”
“也许吧。”凯瑟琳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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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梓聿回到公寓,这一天也已经快结束了。他正准备去厨房找点东西吃,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陈肃。
“梓聿,昨天休息得怎么样?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
“叔,今天我早上有个采访,下午有专业课,刚刚才结束,都还挺顺利的。”
“那就好。听着,昨天的事情,你应对得很好,很成熟。我理解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一下子是一个挺大的冲击,如果你还有什么想问的,随时都可以问我。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先跟叔商量,咱们一起想办法。”
顾梓聿语气如常地回复:“明白了,叔,如果我有什么事儿,一定先跟您通气。如果您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也请一定要告诉我。”
之前的印象里,他一直以为陈肃和顾仲景两人是在生意场上认识的,陈肃也是这样佐证的。可是…顾梓聿看着电脑屏幕上公开的企业注册信息——他虽然没有接触过父亲的生意,但他记得顾仲景经营的那间物流公司的名字,这家公司的成立时间,是他来到鹿城一年之后。
顾梓聿记得很清楚,他到鹿城后不久,就已经认识陈辰了。那是他第一天到实验小学报道,除了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热情欢迎他的小女孩,陈辰也是主动欢迎他的人之一。那个时候他在课间凑过来,小声告诉他:“我爸爸说他和你爸爸是好朋友,所以我们两个人也要做好朋友。”
也就是说,远在这家公司成立之前,陈肃和顾仲景就应该认识,并且关系非常好了。毕竟,顾仲景当时嘱咐他,如果自己没有来得及去接他放学,那就跟着陈肃叔叔走。
可顾梓聿知道,顾仲景不是鹿城人,即使他会说很地道的鹿城当地方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口音。那么,他们俩最初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况且,为什么这家物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叫顾准?
顾梓聿盯着屏幕上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了错误的公司,但是法定代表人就只有这一个名字,从来没有变更过。他又重新核对了公司的名称、注册地址和经营范围,网站上的办公地址,他也确实有印象,应该就是这一家。
可是为什么法定代表人叫顾准?难道父亲只是出资经营,实际登记在另一个人名下?或者顾准才是父亲的真实姓名?毕竟这两个名字都姓顾。
顾梓聿觉得自己眼前的迷雾越来越浓,他又点开公司官网,这个网站做得很简陋,公告栏更新得也并不勤快,他翻遍了所有公开发布的稿件,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顾仲景看起来很年轻,站在一群人中间,手里拿着把剪刀,照片下方的说明写着“公司董事长顾准先生出席剪彩仪式”。
顾梓聿慢慢把身体往后靠。他尝试着用搜索引擎搜索“顾准”,找到了很多同名同姓的人,有研究地质学的学者、眼科医生、学生代表,还有一个打篮球的。他翻了很久,只能找到两三条跟顾准相关,也跟物流、仓储货运行业有关的记录,但都是公司官网的文字发布,没有多的照片了。在此之前,这个顾准是哪里人,在哪里读过书,曾经从事什么工作,又是怎样开始的物流货运行业?他始终没有找到相关的结果。
顾仲景的过去,似乎只始于鹿城。往前再追溯,他从哪里来?他在哪里出生、成长、在哪里读的书、开始的工作?
顾梓聿忽然意识到,他一点也不了解顾仲景:他只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跟父亲撒娇、讨价还价;什么时候最好乖一点、不要招惹他。可顾仲景在成为自己父亲之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记忆中,顾仲景从来没有聊过自己的童年,也没有提及过从前的同学、朋友或者亲戚。顾梓聿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他从小亲生父母就去世了,他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顾仲景没有结婚,也没有其他孩子。十多年来,两个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家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简单,偶尔陈肃带着陈辰来家里做客,或者他们去姜家和兄妹俩一起过节,这样日子才热闹些。
可现在想想,他的父母去世了,他没有亲戚,可顾仲景也没有吗?他总不会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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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的小男孩在一家医院里醒来。他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身上只有一件破破烂烂的背心和一条短裤。他的周围充斥着混乱的叫骂和歇斯底里的哭喊,全身是血、裹满泥灰的人们或被用担架抬进来,或躺在病床上呻吟。空气中有一种难闻的味道,令人恶心。
小男孩试图翻了个身,发现自己好像全身上下都不怎么疼,小胳膊和小腿也都齐齐整整地,于是便慢慢坐了起来。
爸爸妈妈呢?
他睁大眼睛,望向四周,试图在人群中找到熟悉的面孔,可眼前的人长得和他都不太一样:有的人皮肤黝黑,头发卷曲,有的人有着很深的眼窝和很高的鼻梁。人们讲着他听不懂的语言,语速又快,叽里咕噜的,小男孩终于害怕起来。他先只是小声地叫了几句“妈妈”,见没人回答,又喊“爸爸”。喊了一会儿,眼泪开始往下掉,最后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只觉得如果哭得再大声一点,爸爸妈妈就能听见,就会来找他,把他带回家。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一脸的疲惫,张开口,是小男孩听不懂的语言。他睁着湿漉漉的圆眼睛望着她,一时间停住了哭泣。
“你…你的父母?名字?”对方换了好几种语言,终于让小男孩听懂了。他那个时候已经会写不少字了,接过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爸爸妈妈的名字。女人抱起他,穿过了几条拥挤的走廊,把他带到另一个安静点的屋子。这里没有那么多呻吟的伤员,很多人都坐在地上,只有年纪很大的白头发奶奶才可以有一条薄薄的毯子。
然后,他就等着,等着,终于,等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小曜,你是小曜吗?”这个熟悉的语言,和爸爸妈妈说的一样!他懵懵地点点头,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看着人来,人往,有新的人进来,也有人或兴高采烈被来人接出去,或痛哭流涕地自己一个人出去。
“叔叔,你是来接我的吗?”
“是的,我来带你回家。”年轻的顾仲景张开双臂,像一只大鸟一样把他拢进怀里,轻轻贴在他耳边,“我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