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军营。
勉强照亮帐篷的烛火轻轻摇曳中,樊途安不断按揉着自己刺痛发胀的太阳穴,难免为最近连日欠缺的睡眠而遗憾。
“累了?”宽大的案板旁侧,乐正宫研身穿一袭难得见到的淡紫色衣裙,拢上了袖子,翘起二郎腿,把比她身高还要长一点的沉重陌刀架在腿上,正为刀柄和刀身进行保养。
“要不然你睡睡觉吧。”因为樊途安没说话,只是将眼神投了过来,乐正宫研索性又苦口婆心补了一句。
“不行啊,”眼下已经有淡淡乌青的年轻将军长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拍了拍手边摞成小山的案牍,“你看,就算我连日批阅,也有这么多公务等着我处理呢。”
望着那堆按照轻重缓急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乐正宫研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嫌弃:“这帮人能不能不要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找你,你又不当皇帝。”
“那也得我看过,才晓得是什么事呀。”平淡回答的樊途安眉眼间笑得温和,耐心安抚着身边人的情绪。
许是因为那些文件总让樊途安看得太久,又总要耗费太多时间批阅,乐正宫研恨不得帮樊途安全都筛过一遍,把那些没营养的废话全丢出去,再叫那帮写得驴唇不对马嘴的家伙重新打一遍报告。
她感觉烦躁,所以默默翻了个白眼,低下头继续擦拭她那锋利清亮的刀面。
不过,她的眼前却忽然染上了一片来得很不是时候的阴影,挡住了营帐内的烛火光芒。她刚要生气,抬头却撞见了一双水波流转,笑意温和的乌黑眸子。
“……干嘛。”她刚要骂个半句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咽回了肚子,并发现自己居然因为两人夜晚同处一室而略微有点紧张。
啧,能让自己紧张的场合还是不多的。原本坐在椅子边上的乐正宫研往后靠了靠,好让樊途安俯身凑过来的脸离自己远些。
“不干嘛,但是看看你在干嘛。”大概也是因为就两个人在帐子里,樊途安显得比平时放松,语气也更轻快随意了些。
温暖的灯火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让他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
“行,那有什么不行的。”乐正宫研干巴巴地答了他一句,下意识又往后靠了靠,后背紧紧贴到皮质椅背上,“呃,你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也是应该的。”
闻言,樊途安笑意愈深,就像继续等着瞧她接下来的热闹。他微微晃了晃头,让自己的发带跟着动作有些俏皮地甩动起来。
乐正宫研瞧他这讨人喜欢的模样,不禁脑补此人头上长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还有根又软又好摸的尾巴,叫她见了很难不伸手撸上一把。
嗯,神秘犬科动物……
“你,呃,你扎好几天头发了,不难受吗?”乐正宫研指指他用发油打理过,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心道这个漂亮男人不论何时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真的看着挺养眼的。
被人突兀点了一下生活习惯上的小小私事,樊途安嘴唇微张,眯起的眼睛因为突然转变的话题而有所睁大,随后被由衷的喜悦取而代之。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抚上发冠,将那一直紧紧束缚着发丝的发绳自然扯开,并摘下那惯常爱戴的玉竹发冠,让长发如墨色瀑布般随之散下。
做完这一切,他好整以暇,眼睛亮晶晶地、歪头打量起面对自己第一次显得手足无措的异性小姐。
她的脸腾一下涨红了,让她那张英气俏丽的面庞也变得兼顾了几分可爱。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失言,没想到随口一句让樊途安真的听了她的话照做,没想到对方会在自己面前袒露这样一面更加生活化的形象。
“咳,”乐正宫研不自然地强迫自己从樊途安身上移开了视线,那似有若无的香气让她心思很是烦乱,“好,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擦完刀了我先走了……”
说罢,她收了陌刀起身就要跑。不过樊途安没给她这个机会,趁她把那碍事重武器收走的空当,一掌扣住一个扶手,撑着身子将乐正宫研押在了当中狭小的空间里。
“时间还早。”樊途安看也不看外面浓重如墨的天色,干脆明目张胆地胡说起来。
早个屁都该睡觉了再过三四个时辰鸡都打鸣了……
乐正宫研感觉到自己变得急促沉重的呼吸,连忙掩住嘴巴咳嗽一声,梗着脖子,咬紧牙关,誓不屈服。
“你不让我走?”虽然身在下位,乐正宫研过了起初的慌乱,现下神色却和缓自如了许多,反倒伸出指头挽了一缕樊途安垂下的发丝,颇有兴致地反问道,“想好了?”
结果不等樊途安再说什么,乐正宫研竟然乘胜追击,眼睛里是盖不住的兴奋,紧接着露出一个樊途安从未见过的、张狂的笑——这让樊途安陡然有种反而落入对方圈套的感觉。
“没有,乐正小姐来去自由。”他强作镇定,翘起了嘴角,身子没动地方。
乐正宫研上下打量他一番,笑意不减:“那小将军是公务繁忙,累得走不动,挪不开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