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啊，那这名字就合理了，不是诅咒。

生而丧母，确实不吉，这名字只是描述客观事实，但崽你的命是不是太硬了？

逆子不吉，所以大部分逆子都是与母亲一起死了，能从母亲腹中活下来的逆子不足千分之一，就这千分之一还是恒吾提升的。

恒吾研究孕妇的时候发现一些孕妇明明自己已经死了，但腹中挖出来的崽却还活着，因此后来在遇到难产而死的女人时都会剖开其腹取出崽，看崽能不能活。

然即便能从母的腹中活下来，逆子的夭折率也比正常婴儿更高，反正献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哪个逆子活过三岁，基本在三岁之前就会夭折。

献道：“汝是强者。”

不吉疑惑的看着献，活了九年，第一次听到别人赞美自己，还是用强者这样美好的词。

犹豫了下，不吉问：“此言何意？”

献比了比不吉的身高。“吾从未见过长到汝这么高的逆子，汝非凡人。”

不吉：“....”

献安慰的摸了摸不吉的脑袋：“人无法改变自己的出生，但生命只有一次，总不能不活了，既然活着，便该珍惜活着的每一日。”

不吉看着献，挑眉：“站着说话不腰疼？”

献笑：“汝猜吾春秋几何？”

不吉看着献的脸，不太确定的回答：“十六七八/九二十春秋？”

献莞尔。“吾春秋三百。”

不吉一脸无语。“哪有人春秋三百却如此青春，吾族中老妪七十春秋便已鸡皮鹤发。”

一对华美的青色羽翼在献背后缓缓展开，羽翼尾端的羽梢扫过谭边古树延伸到石头上方的树枝，落叶纷纷，或洒在溪流中或洒在潭中顺水流走，或落在俩人发间。

献伸手拂去不吉发间的树叶。

不吉愣愣的看着展开后至少三个人长度的华美羽翼，虽然之前见过，但之前太饿了，满脑子都是饿，没怎么注意羽翼，此刻细观才确定这对羽翼不是幻觉。

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羽翼，也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颜色，美极了。

不吉下意识伸出空着的两只手抚摸羽翼，触感很奇异，是实物，但她猎过鸟雀，触感有些说不出的差异。

“是真的。”

献问：“汝可见过人生翼？”

不吉愣愣摇头。

献问：“那汝怎就能笃定吾的生长与常人一般呢？”

不吉被说服了，旋即心生疑惑。“那汝如何活下来的？还是说汝的血亲皆如汝一般？”

“我的血亲如汝一般。”

不吉震惊的看着献，旋即露出同情之色。

献伸手，屈起食指，用指节部分戳了戳不吉的脑门。“莫要同情，吾未同情汝。”

不吉恍然，立刻收起同情的眼神，看献的眼神不复疏离，变得亲近。“对不起。”

“无妨。”

献收起羽翼。“活着很美好的事，如吾等这般的人更当珍惜。”

不吉这次没有反唇相讥，点头应是。

献将衣服翻了个面，又问：“不吉何故独自入深山又如何落入悬崖？”

山路难行，同样的时间，在山里前进不了多少，在平原与丘陵却可以跑出老远，最重要的是，兽群迁徙也是经过平原，很少有经过大山的。

人们居住在丘陵，气候温暖时区平原上狩猎与采集的收获便足以度日，只在冬日严寒时兽群都迁徙了才会进入山中搜寻猎物，即便如此也很少进入深山。

独自进山且是进深山且入山者是幼崽，献活了三百春秋也是头回见。

除了她自己，但她幼崽时独自入山是因为被部落驱逐，没有部落的野人不论在哪里觅食都是野人。

不吉身上的衣服针脚很新，藤筐里有给成年女人用的药材，明显不是没有部落的野人。

不吉答道：“上个春秋时聚落与其它聚落一起猎巨兽，别的聚落送了一串竹简，竹简上的内容吾琢磨并试了下，颇有用，然大部分药材没有。”

那肯定没有，献心说。

恒吾可是从南跑到北，从北跑到南研究各地植物编纂的这部恒吾经，里头草药的产地从最南到最北，应有尽有，大部分人有生之年还真没法将所有药材都见一遍。

不吉伸手拿出竹简指着扯丝皮树道：“然吾辨识后，忆起吾见过此树，吾幼时有一次聚落里有人入山采集迷途许久，归来时身上有此树枝。聚落里的女人们产后皆很虚弱，有些养好了，也有月事与带下不止的毛病，与竹简所述一般，遂入山寻找。”

献被小家伙简洁的描述震撼到了。“入山者不该是大人吗？为何是汝一稚童？”

聚落里的大人是死光了吗？

“大人说吾胡编，他们从未见过扯丝皮树。”

“他们不是曾经带回来过吗？还是迷途者是汝。”

“是大人带回，但那是很多个春秋之前的事，且只几根树枝，大人早已忘却。”

献：“....”但汝记得，小家伙不觉得自己的记性好得异于常人吗？

不吉继续说了下去。

在无法说服大人进山搜寻扯丝皮树后，小家伙果断选择自己入山，根据自己汇总的大人们历年入山狩猎采集的路线，结合当年迷途的大人回来后的描述，分析扯丝皮树最可能的分布范围，再准备了食水。

在山中探询二十余日后顺利寻得一片扯丝皮树树林，剥了一藤筐的树皮，但剥完树皮后思及聚落里成年的女性大人有一百多，这些大人中已生育者多多少少都有点带下问题，这点树皮只够吃一两日。

也不知吃一两日够不够治愈，便是够，以后女性幼崽长成大人，生育后也可能有这些毛病，到时怎么办？

虽然她带回了扯丝皮树皮，大人愿意信任她，可从聚落跑到这来需二十余日，聚落哪那么多人手跑这么远的路程只为收集不能吃不能穿的树皮。

不吉思考一番后觉得可以效仿柳枝与果树。

柳枝可以净齿，牙齿保护得好，人可以活得更久，部落在聚落周围种了不少柳树，净齿时便折柳。

果树亦然，大老远跑去远方的果林里摘果子再背回来非常耗费时间，每个部落都有意识在吃完果子后将果核埋在聚落周围的土里，待果树长成，部落里的老人与幼崽可以在家门口获取食物，可以腾出更多的大人做别的事。

然不吉是稚童，且是孤身一人，哪怕是最小的树苗她也得挖很久，更别提这种栽种需要的树苗不是几株，怎么也得来个几百株，她顶天扛起七八株树苗。

山路南行，让她一个稚童扛着一捆树苗回聚落太为难她了。

可就这么空手而归，不吉也不甘心，思及自己净齿时挑选柳枝，将嚼得不舒服的柳枝扔地上，有的柳枝会活下来，在第二年长成一株新柳。

最终没挖树苗，但折了一大捆扯丝皮树枝与鸡足树枝。

树枝不重，架不住她折得多，同时为了增加成活率，灵机一动在树枝根部放了些许泥土，就更重了，走得非常慢。

山中多猛兽，野猪尤其多，每年入冬前野猪都会下山抢聚落养的禽畜，偷聚落种的稻谷，如今正是秋季。

不吉很不幸的归途时遇到了下山的野猪，还不止一头，慌不择路被追到山崖边。

身后是野猪，身前是山崖，但山崖上有几株果树，不吉毅然跳崖求生。

献只觉牙疼。

大人不答应便自行入山，小家伙胆儿真肥。

一时间不知该将小家伙抓起来抽个屁股开花还是佩服小家伙在山中多日也没被豺狼虎豹加餐。

献好奇的问：“汝在山中多日竟只遇到了野猪？”

人们为什么不在冬季以外的季节入山，是看不上山里的食物吗？

是山里野兽多同时难跑路。

以山林野兽的密度，这家伙在山里呆了四十多日，只遇到一次野猪的概率太低了，怎么也得将山林里的野兽见个遍。

不吉掰着指头算了算。“遇过一次於菟（虎）、一只很老的孤狼，但孤狼被吾用弓箭杀死了，可惜没带够盐，肉无法久放，只能割了两条狼腿烤熟带走。还有三次孤身的野猪，都躲树上避开了。”

献看着不吉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的平淡神态，深觉此子前途无量，这么多次于死亡擦肩，小家伙是一点后怕后悔都没有啊。

*

衣服烘干时鱼也烤好，不吉分给献两条，自己拿了两条食用。

撒了青白盐烤的鱼吃起来格外香甜，不吉飞快的吃光了两条仍意犹未尽，目光看向谭中游弋的鱼群。

献道：“汝忍饥多日，不可多食。”

“多捕鱼做路上食物，从此出山....”女童看了看周围高耸得只有猴子才爬得上去的山势与覆盖在山体表面的森林，完全不认识。“当需不少时日。”

献想了想，此地离山外并不远，虽然她飞一会就要休息很长时间，走走飞飞一日也能出去，可带着个崽就不止一日了。

“汝所言甚是，汝将衣穿上当心着凉，吾下水捕鱼。”

大江流域的秋日比激女河流域更温暖，但幼崽身体不比大人，还是注意些好。

不吉拒绝。“一起捕鱼更快，可以早些出山。”

说罢女童便手持树枝跳进水里捕鱼。

好犟的幼崽，献笑着摇了摇头，也脱下身上的葛衣跳进水里搓澡。

两日没洗澡，出了不少汗，她身上也黏腻得紧。

潭水清凉，怕着凉，献迅速将身上的汗渍污垢洗净，从石头上抓了一根削尖的树枝扎起潭水中的鱼。

也不知这深山中多久来一次人，潭中鱼完全一副没被两脚兽毒打过的清澈愚蠢，看到人都不知道跑，得同伴被树枝刺穿才反应过来要跑。

俩人合力扎上来三十条鱼，几乎将谭中大鱼一网打尽，全都抹盐烤熟，再用芭蕉叶将鱼包起，用细绳将打包好的鱼捆成一串。

不吉提着鱼，献背着藤筐抱着崽沿着溪流的方向飞一段距离，飞不动时落下进食，吃饱后再沿着溪流前行。

溪流两岸皆是山，难以行走，俩人为了省事选择在河道上行走，溪流里的石头再滑脚也比不过翻山越岭。

感觉到脚下流水越来越急时，不吉激动的告诉献：“再往前有一条瀑，过了瀑便是吾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