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他美,吾才五分,他却有六分。”
“难怪如看不上。”不吉理解了,容貌比献更美,她若见过这样的男人也会觉得其他男人姿色平庸,寡淡无味,但——
“汝知自己生得如何?临水自照亦或陶盆?”
虽然人可以临水自照,但水面清晰度也就那样,风、水流、鱼跃无时无刻不在使倒影扭曲、破碎,光线与水质的差异也同样会带来问题,人类临水自照看到的只能是一团模糊的、变形的、流动的轮廓。
拿陶盆呈一盆水,水是静止的,看到的人脸倒是清楚点,起码能看清五官轮廓、分清痣和疤痕了,但仍旧是模糊的,看不清睫毛根数、毛孔细节、痘印与小伤疤的深浅、头发的细节。
以她对献的了解,若只是对着水盆自照这种程度的清晰不足以让献如此自信自己的美貌。
献道:“临水自照只是模糊的轮廓,陶盆也只好一点,吾是看别人看到的。”
不吉道:“人无法从他人的眸里看清自己的容貌。”
她也曾好奇过自己长什么样,三岁的时候曾摁着好几个小小崽借眸观人,但小小崽都被她看得害羞了她也没看清自己长啥样。
“不是眸,是脸。”献笑道。“这世上有人与我生得无二。”
不吉道:“双生子?双生子很少有活下来的,便是有活下来的也没有都活下来的。”
多胞胎生的婴崽没有单胎的婴崽大,很容易夭折。
献露出骄傲的笑。“吾与屛翳命好,皆存活。”
命不好的不吉:“....吾是几分?”
她可以确定自己的容貌生得很不错,不然也不会大人们明明觉得她晦气也时常控制不住给予她照顾,但自己究竟生得怎样,她还真不清楚。
“吾不给幼崽打分。”
“汝见过那么多人,可能从幼崽的脸上看到他们长大后的容貌?”
“能啊。”
不吉伸手拿掉自己脸上盖着的布巾坐了起来。“吾长大会是如何容貌?”
献为难道:“这很难用语言诉说。”
不吉从火塘拽了一根树枝。
守灶的老妪大怒:“不吉不许玩火!”
“没玩火只是用炭。”不吉一边答一边将树枝燃烧的一头戳进灰烬里熄灭火焰,再将树枝递给献。“无法言说便画出来。”
献无奈的接过树枝用有炭的一端在地板上勾勒起来。
尽管并非绘画的天赋派,但三百年的画功打底,献的炭笔画画得极好,一张栩栩如生的写实人脸很快在地板上成形。
“汝三十春秋后大抵是如此容貌。”
不吉嘴角抽了抽。“吾的变化真小。”
这脸看着撑死就比她如今的脸大七八岁。
守灶老妪也探头过来看,惊叹道:“不吉越长越可爱呀。”
虽然板着面无表情的脸,但这张着实可爱得令人见之心软。
献看了眼不吉,发现不吉的脸色看着更臭了。
冬季过去大半时,不吉的轮值终于结束,结束昼夜颠倒的作息,同时从小崽晋升大崽,正式开始跟着大人们外出狩猎,给大人们帮忙,直到她成年才能单独狩猎。
不吉并非着急恢复正常作息,仍旧每日守在大室,每次有新生婴崽出生便会掏出一根布带缠已缠婴崽的脑袋,没有新生婴崽时便忙着用新制的墨将恒吾经的内容誊抄到羊皮上,一直忙到冬季走入尾声,气候开始回暖时。
聚落死了一个女人,这个时代死人不是稀奇的事,但这个女人是在生完崽的第三天死的,并非死于狩猎与劳作时的意外,因而聚落里有了第二个不吉。
不吉得知此事后跑去看新生的男婴,出生才三日的婴崽并不懂发生了什么,攥着拳头睡得香甜。
“他与我生得如何?”不吉问旁人。
“他不及不吉美。”
不吉翻白眼。“吾问,他与吾生得可相似?”
旁人答:“五分相似。”
但五分相似不算什么,聚落里谁跟谁不是近亲,普遍长得相似,然同样的五官长的不吉脸上那么可爱,长在别人脸上却那么普通。
不吉平淡的哦了声。
旁人以为不吉是物伤其类,欲安慰不吉,却见不吉掏出一根画有若干线条的布带缠在婴崽的脑袋上。
“汝做甚?”
“测一下他的头。”
不吉用两只手将布带围着婴崽的头绕了一圈,布带头落在布带的一根上,不吉的拇指掐在线条上。
布带上的线条有粗有细,细看便会发现每十根线会有一根粗线,不吉的拇指掐在一根细线上。
“三十八。”不吉看着线条报出一个数字。“不妥,他已出生三日,他刚出生时是....”
不吉蹙眉回忆片刻。
“三十七。”
测完脑袋,不吉又分别测量了婴儿的肩宽、臀宽,一一测量罢,不吉收起布带。
旁人十分疑惑。“汝在做什么?”
不吉答:“好奇婴崽的长速。”
说罢不吉转身离开大室,在果林边缘,秋季时栽下杜仲与鸡足树枝的地。
献站在一株树枝前注视着树枝上冒出的一点绿色。
不吉本来想说什么,留意到绿色后定睛细看,发现是一片非常小的绿芽。
“活了。”
“是呀,活了,树枝亦可栽种。”献露出笑容。“汝说吾折檓树之枝可能活?”
不吉道:“果实不好吗?檓很小,一袋便有数百粒。”
“很好,但从种子到树苗需要很久,若是树枝,可以节省多个春秋。”
聚落周围有一整片檓树林,想吃檓唾手可得,为何要折树枝节省时间?
不吉思考须臾,问:“汝要走了?”
献点头,笑容灿烂:“吾要去见美人了,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不吉问:“汝可会想念吾?”
“自然会。”
“那汝想念吾时会回来见吾吗?”
“自然会。”
不吉没意见了,转而说起自己刚才去见了新不吉的事,问献:“汝说他能活多久?”
献问:“汝可会照顾他?”
不吉答:“吾会与其他人一般照顾他。”
献道:“吾以为汝会额外关注他。”
不吉示意腰间的布带。“吾对他的额外关注已结束。”
献默然。
不吉问:“汝不喜?”
献摇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汝并非吾,汝无需似吾。”
不吉松了口气,旋即又问:“献能帮我一事吗?”
“何事?”
“入夜后去挖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