珙询问献是做客还是加入聚落。
“做客。”
得到答复,珙将献带到了专门珙外来女子住的一间屋舍前。
屋舍不大,是整个聚落里最小的一间屋舍。
来聚落做客的男人通常是跟着主妻睡,偶尔跟着次妻睡,只有女人不太好安排,才专门修了一间屋舍供她们过夜时住。
听着珙的介绍,献好奇的问:“主妻次妻?那是什么?”
妻还分主次吗?
闻所未闻。
人类不是要么群婚,要么对偶婚,前者连血缘都不在乎,后者则是一个氏族的所有男人是另一个氏族所有女人的客,属于防止近亲的产物,但不论哪种都不分主次。
雨解释道:“这是只有吾等聚落才有的,且是珙近些春秋造出的,汝自然没听说过。聚落里有四个氏族,同氏族的男女不可欢好,但不同氏族间可以。而一个氏族的男性他会找另外三个氏族的女人一起睡,个别几乎睡遍其它氏族所有女人。但四个氏族住得太近了,等崽长大了,很容易....而主妻与次妻便是预防这个的,主妻、次妻的时间分配必须三比一,一个男人与一名主妻与一名次妻结婚,那么每次在次妻那里睡一晚就必须去主妻那里睡三晚,若还有别的次妻,则每个次妻那里都要去一个晚上。通过这种方式搞清楚崽的血缘,防止近亲,也防止聚落新生的崽全是一个男人的后代。”
献哦了声。“听起来汝等见过所有新生崽是聚落女人们与同一个男人所生这种盛况。”
姐弟俩嘴角一起抽了下。
岂止见过,那家伙就是他俩的兄长。
整个聚落新生一代差一点都是他的崽,太能生了,虽然最后没达成新一代崽都是他后代的成就,但达成新一代崽有一半是他后代的成就——而这还是珙反应快速,通过计算发现这样下去就算到了第四代,四个氏族之间的血缘也会近得可怕,及时出手干预,否则过个十几年搞不好能看到遍地近亲。
献又问:“若对这个客与妻腻了该如何?”
珙答:“客超过十日没来,或是告诉女人,自己以后不会再来了视为解除婚姻关系,女人告诉客以后不用来了亦视为解除婚姻关系。”
“那还挺方便的。”
珙一边说一边掀起充当门扉的草帘。“本就是为了防止生出怪物崽,大人之间还是随便。”
献往里看了眼,只有一个水罐与一张草席。
珙道:“劳作时工具到仓中取,水罐与草席足矣,吃饭是与吾等一起还是自己做?”
献拒绝做饭,自己做饭太麻烦了。“一起。”
“汝才来,还未为聚落劳作过,只能吃肉脯,若要吃热食,需等汝开始劳作后才能每日轮流在四个氏族吃饭。若汝愿意加入任意氏族,便可一直在一个氏族吃饭,若汝愿意加入聚落,自成氏族,吾等会为汝盖屋挖灶。”
献立刻道:“吾吃肉脯,等开始劳作再吃热食。”
珙看了眼雨,不是愿意为汝留下吗?完全看不出呀。
雨没有回应珙。
珙笑道:“吾会为汝送来肉脯。”
献点头送走珙,在雨的帮助下将自己带来的果干与果丸搬进屋内,东西不多,很快搬进去,搬好的时候珙也送来了食物。
三条鳄鱼肉干与两枚干柿饼。
珙对雨招呼道:“雨,回去吃饭了。”
雨犹豫了下,献摆手道:“去罢,东西都已搬来,剩下的吾能理好。”
将东西摆好,献拿着鳄鱼肉干走到门外。
与北方的半地穴屋舍不同,下汤,准确说是大江中下游的聚落都是干栏式建筑,底层架空用于饲养牲畜或储物,上层用竹木与夯土修建屋舍形成居住空间。
但下汤聚落的屋舍与献以前见过的干栏式建筑不同,这里的屋舍离地更远,并且....献一边叼着鳄鱼干一边蹲下身体观察栏杆,每根栏杆都凃了漆,这不稀奇,漆树汁液防腐,不论是大江流域还是激女河流域都喜欢在木器上涂漆,但栏杆与栏杆之间并非用绳子捆扎而成,这就很稀奇了。
木材与木材连接的地方有凹缝,献一眼便看出结构原理。
在一根根竖立的木材上凿洞,再将另一个根木材两端削砍成特定形状拍入竖立木材的凹处,栏杆便形成了,比绳子捆扎的栏杆更结实,比竹子编织的栏杆更省事且耐用。
爬上栏杆跳下,羽翼闪现又消失,献落在地面上。
果然,屋舍的底层也是同样的结构,且制成屋舍的梁柱用的都是直径超过半不吉尺的粗壮树干。
莫说风吹日晒,献估摸着发洪水都扛得住。
*
姐弟俩回到自己所属氏族时,氏族已经做好了饭食,橡子、菱角、芡实、稻、菽、七叶树果实等材料同入一口陶釜煮至软烂,一人盛一碗,再去煮肉的陶釜里舀肉。
不同于谷物、果实等混煮的杂粮饭,煮肉时分得很开,水牛肉、鹿肉、龟肉、海豚肉、孔雀肉都分在不同的陶釜里煮,只有可以增添鲜美的鱼、贝与调味植物才与别的肉类一釜同煮。
雨拿勺子舀了两大勺鱼羹倒在碗里,再舀了两勺水牛肉,用木箸将鱼羹与杂粮饭搅拌在一起,一口混合饭一口水牛肉。
家养的水牛要给幼崽提供口粮,不能宰杀,下汤聚落群东部到溺谷这一片水牛多麋鹿梅花鹿水鹿等鹿多,聚落里一日两餐食用的水牛肉都是狩猎所获,非常有嚼劲。
雨左边腮帮子嚼累了换右边鳃帮子,吃一口还要盯着小崽们有没有老实吃饭,纠正小崽们握勺子的姿势。
一碗饭吃完雨的腮帮子都是酸的,肺也快被吃饭没吃几口就开始心不在焉乃至大闹起来小崽们气炸了。
珙淡定的啃着鳄鱼肉。“小崽不想吃就算了,何必勉强。”
雨问:“晚上饿怎么办?”
珙道:“那就饿着,饿了自然就会好好吃饭。”
雨无语。“汝真不像一个母。”
生过崽的女人普遍对崽很在意,独珙特殊,生崽前对崽什么态度,生崽后对崽还是什么态度。
说冷漠是扯淡,但说多爱就更扯淡。
珙微笑。“吾生了崽,生崽即为母,吾对崽们也素来耐心。”
行为与道理是这样,但做了十八个春秋的姐弟,也被珙研究了十八个春秋的眼睛,雨有时总会在珙的身上嗅出淡淡的违和感,感觉珙不该如此宁静。
珙捞起一块海豚肉。“何况,汝可曾看到未来吾危害聚落?”
雨默然,没有。
珙笑道:“没有的事,汝何必忧虑过火?”
雨没说什么,只指挥大崽们抓住小崽,然后掏出一个有金、红、蓝三种颜色的手鼓。
“谁吃饭最多,这个手鼓就给谁玩一日。”
看着色彩鲜艳的手鼓,小崽们干饭立时积极起来,张大嘴啊呜一口又一口,直到吃得肚儿滚圆实在吃不下才停下。
雨按照约定将手鼓给了干饭最多的小崽,让对方玩一天,一天之后重新分配。
分配方案还是小崽之中谁干饭最多谁就能得到手鼓一天的使用权。
解决了小崽们的吃饭问题,雨从放水果的柳条筐里抓了一把鲜果,跑回自己住的屋里,从一个柳条筐里翻出一包物事后又跑出门向聚落边缘跑去。
水鹿困惑的看着儿子跑没影的方向。“那不是女客住的方向吗?雨去那做什么?”
珙答:“今日来了一位女客。”
一名三十春秋左右的年长男子道:“三十四弟开窍了?吾就说他有那样一张脸,另外三个氏族的所有女人都会很愿意邀请他进门,不去夜访太浪掷了。”
水鹿在男人脑袋上敲了下。“闭嘴,雨与汝不是一类人。”
男人捧着脑袋一脸委屈。“八大人,是汝自己一直担心他的。”
“吾是担心雨一直不睡女人是否有什么问题,但不是想让他与汝一般,汝莫忘了自己差点捅了什么篓子。”水鹿对男人也颇为无语,她与她的姐妹们一共生了三十八个崽,活了二十二个,十三女九男,就属眼前这家伙最离谱。
男人一脸无辜。“那吾也没想到那么多女人都怀上了。”
水鹿不想理会男人,看向珙。“来的女客是雨一直说的那个女人?”
珙点头。“很美的一个女人,可惜没看到雨说的如同璆琳一般的羽翼。”
水鹿也很好奇,听雨描述过千百回,但没见过,实在想像不了。
*
雨寻来时献正在考虑要不要拆几根木头下来研究,见雨寻来才遏制住这个念头。
雨赶紧将献从屋舍底层拉出来。“献怎么跑这底下去了,快出来,这底下是养禽畜的地方,很臭的。”
献顺从的被雨拉出屋舍底层,指着最近一根梁柱上的连接结构问:“这是什么?用它连接后屋舍好坚固,不论怎么摇都只是摇晃而不散架。”
雨看了眼连接结构。“那是榫卯,珙发明的,用绳子捆扎连接,需要将木桩打得很深,绳子也需要经常换,不然雨季时风雨一来屋便会被风吹倒,被雨冲垮。她觉得太麻烦,便造出了榫卯,用了它后,屋再也不用每个春秋都翻新,只需修补屋顶即可,省了很多事。而屋的底层也变得更高,原本只能养豚与鸡,如今也能将牛圈进去。”
献赞同点头,这是确实省事。“珙甚聪明。”
雨一边拉着献沿着木制楼梯走上二层纳凉的走廊一边自豪道:“那是,她可是下汤最有名也最年轻的巫,人们都很信服她。”
说到最后雨的声音莫名小了起来。
献问:“汝觉得这不好?”
“也不是说不好,只是她经常给吾一种莫名的,危险的感觉。”雨露出困惑之色。“然吾看到的她的未来里并无危险。”
“汝看到的未来是不可变的吗?”
雨进屋将茵席取了出来铺在走廊地板上。“吾看到暴雨冲垮屋,珙带人在雨季来之前将屋加固,本该被冲垮的屋没有被冲垮;吾看到禽畜发病,死了一半,珙带人将禽畜中有病的都挑了出来宰杀烧掉,禽畜没有发病;吾看到海上有风暴,出海的人有去无回,珙不让人出海,一个人都没死;吾看到一个人牙齿磨光了,难以进食,慢慢营养不良饿死了,吾劝说那人爱惜牙齿,但他的牙齿还是磨光了,最终营养不良饿死;吾看到一大人,一大人是上一代最年长的,吾等都喊她一大人,吾见到她睡着后再也没醒来,吾便守着她,不让她睡,但她居然坐着合上了眼,就那么一睁眼一闭眼的时间,她就再没醒来;吾也曾见山火弥漫,森林燃烧,动物或被烧死或逃走,聚落找不到食物,聚落听后在开荒后刻意砍伐出更大的防火带,但山火还是烧了起来,是天上打雷,雷打在树上,树烧了起来,幸好,大人们乘舟出海,捕鱼获取了食物....”
献坐在茵席上静静的听着雨的倾诉,越听越同情雨。
这双能看到未来的眼睛比她的羽翼、成长速度更折磨人。
她的成长速度再慢,折磨的也是她周围养她的人,她自己是无法百分百体会母沇、屛翳与拂晓痛苦的,与身体同步的稚童心智保护了她,但雨这双眼睛折磨的是他自己。
未来可以改变,太好了。
未来无法改变,也可以,认命就是。
就怕卡在中间,未来可以改变但又不是都能改变。
献握住雨的一只手。“人力有穷尽,汝已尽力,下次汲取教训,改变人力能改变的,人力无法改变的,就想一想如何在灾害结束后最短时间恢复。”
雨伸出一只手抚摸献的脸,指尖触到了湿润的液体。“那汝为何哭?”
献答:“吾想起了吾少时。”
她无法百分百体验别人养她的痛苦,不代表她看着别人一个个从婴儿长成大人,自己却一直长不大,帮不了大人只能做一个累赘就不痛苦。
雨不解:“汝少时之事可以与吾说说吗?”
他只能看见未来,看不见过去,他对献的所有了解源于未来,但他也想了解献的过去。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