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好半天才吹干，收拾好了，两人又出门去了。

两人撑着一把伞并肩走在路上，天已经暗了下来的，夜雨绵绵细细，路灯的光掉在地上的积水里，像画家画布上被油彩模糊掉的月亮。

他们去了玫瑰东路的书店还伞，还完伞两人去了何记牛骨粉，粉店就在书店后面的巷子里。

店面也不大，略显拥挤，摆了七八张桌椅，下雨天店里也坐了一半客人。

老板热情招待他们进去，说：“年轻人里面坐，你们吃点什么？看看，桌上都有菜单。”

杨兼雨站在门口把伞上的雨水甩了甩，才和董笙一起进去。

两人在店里坐下，各自点了一碗牛骨粉。

董笙道：“老板，我还要一份打包带走。”

“好，你们先坐一下。”

有人叫老板，老板说完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又转身去了后厨。

杨兼雨去装了点小菜，凉拌海带丝、腌萝卜干和酸菜，说：“这个酸菜不错，放了小米辣，好吃，你尝尝。”

董笙拿起筷子，道：“你经常来吗？”

杨兼雨回道：“还行，离得近，有时候不想做饭也会来，这家店开了好多年了，味道也不错。”

董笙又夹了几回酸菜，看着杨兼雨，说：“你很热爱生活，工作那么忙也自己做饭。”

杨兼雨取了眼镜放兜里，一手支着下巴，夹了一筷子海带丝，低头吃完，才说：“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的日子，才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具体、真实地生活，才能感受到生命的魅力，才能感知人生中的幸福。我喜欢这种平静，慢慢生活的感觉。”

“那你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董笙放下筷子，说：“我也很喜欢你这样的状态，好好的生活，积极向上，生活和工作难免会有很多糟心的事情，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真的很重要。”

杨兼雨道：“勉力而行，凡事尽力就好了。”

老板把粉端了上来，两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老旧的座椅，油光发亮，橙黄的灯光在秋雨里显得温馨。

董笙问道：“冒昧问一下你，这是你留在临县的原因吗？”

杨兼雨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吃着粉没有回答，良久才道：“不是。我是因为家里人生病，经济负担不起，我又是最大的，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读书，刚好面临毕业，县里又招人，就回来了。也帮我爸妈减轻压力，家里的事情我也能帮上忙。”

董笙静静看着他几句话说完那些，并不顺遂的过往。

相比之下，他所纠结的那些根本不算什么。

董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慰的话说不出，他也知道杨兼雨根本不需要。

杨兼雨随口问道：“你呢，口腔这个行业去其他城市发展，要比留在余州好吧。”

董笙回答道：“我本科就直接毕业了，也是家里有点事情，但和你的不太一样……”

“是因为我姐姐那时候离家出走了，我爸妈不同意她去外面发展，我爸妈比较传统一点，从小教育我们父母在，不远游。”

“我姐姐是比较叛逆一点，读大学也选了外省，我只是换了个市，去了新明，动车半小时就回来了。后面拗不过我爸妈，我姐姐毕业就回来了。但是她还是不想在家里，就自己出去闯了。我爸妈因为她的事情，整个人状态也不好，那时候我妈又被车撞伤了，我也不忍心再让他们担心，顺了他们的意，留下来了。”

杨兼雨听着董笙缓缓道来，他们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妥协，都是在基于其他人的前提下，为自己做的选择。

从他的话里，能推断出董笙也迷茫，也纠结，也不甘现状。

董笙一下说完自己的事情，忽然觉得轻松，以前他心底也觉得自己懦弱，不敢勇敢选择自己的路，所以从不和人讲这些，他不希望被人认为他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尽管他也认为这是事实。

对比之下，杨兼雨要承受的压力远大过于他，可是董笙却在他的身上找到一种直面生活的勇敢和对人生的一种强韧的积极。

所以董笙才能这么毫无压力，讲出自己压在心里的私事。

杨兼雨却不这么认为，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一谭死水，生活的重压和工作的繁忙几乎让他完全失去自己，他按部就班生活，他喜欢平常的生活，是因为他太累了，没有精力去探索世界。

他不是一个积极乐观的人，相反他悲观厌世，只是他没法放弃自己，在无数次的黑暗中拉扯着自己感知生命。

董笙不一样，他积极有活力，一看就是一个日常生活十分丰富，很有生命力的人，家庭条件也好，无忧无虑。父母虽然传统，但也能看出来很爱孩子，家庭氛围应该不错，董笙是幸福家庭里生长出来的孩子。

毕竟董笙在描述时，并不是愤恨，充满怨念和责怪的，只是有些纠结而已。

杨兼雨及时地慰藉，说：“能在爸妈身边陪着也挺好的，这些年有你陪着你爸妈，他们应该挺幸福的。人生还长，你选择的机会还多。”

“谢谢你。”董笙点点头，有些鼓励的意味，说：“我们都是。”

吃完晚餐，两人愉快告别。

杨兼雨撑着伞，一个人慢慢走回去，背影逐渐模糊在灯光昏黄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