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那略显粗糙的书册,指腹摩挲着封面,接口道:“却所托或非人,困于情障,终不得解脱。”目光转向他,“上官,你是在怜她痴,还是在怨柳富薄幸?”
上官渡沉默良久,方低声道:“臣……只是不解。柳富既有山盟海誓在前,纵有万般艰难,岂无一字片语可通音问?幼玉在湘南秋水望穿之时,他在洛阳……果真就将衡州旧约,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我起身,将书册轻轻放回他手中:“青史寥寥,笔墨之外的重重曲折,后人又如何能尽知。或许柳富确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传言纯属子虚乌有,又或许……”我顿了顿,目光投向殿门缝隙透入的一线微光,“情之一字,本就最难用是非对错来丈量。此书所载,本就不是为了论断谁是谁非,不过是让百年后的你我记得,世间曾有一个叫王幼玉的女子,那样炽烈地活过,又那样决绝地选择罢了。”
上官渡双手捧书,若有所思。
“好了,”我拂了拂衣袖,“书,你已看完;心事,也算吐露。上官,朕另有一事交予你去办。”
他立刻收敛神色,躬身肃立:“请陛下吩咐。”
“差遣绝对可靠的心腹之人,前往西域。”我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寻一个名叫‘承德镖局’的地方,找到其中一位押镖人。其妻……乃是朕的皇姐。” 我凝视着他,语气放缓,“此事需机密行事。另外,回去后,记得用热毛巾好好敷敷眼,歇息足了。朕可不想明日再见你,还是这副模样。”
上官渡瞳孔微缩,显然意识到了此事的紧要,更明白其中牵连。他将书册仔细收好,深深一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殿门再次开合,他的身影消失在光影之外。偌大的殿内,又只剩下我与垂首侍立的洪钱。
王幼玉。名妓。才子柳富。
我以手扶额,指尖抵着突突轻跳的太阳穴。眼底的光,渐渐沉入一片晦暗的深思。
太巧了。巧得让人心惊。
若将“王幼玉”换成“虞枫眠”,将“柳富”换成“朕”呢?按这书流传开的速度推算,此刻城中大小书坊、茶楼酒肆,怕是已将这故事传得沸沸扬扬了吧?
上官渡不知朕与虞枫眠的旧事。那还有谁知?菊月?不,她现在叫顾清寒了。也不会是清寒,她断不会写这种东西。那……究竟是谁,对这段过往如此清楚,又偏偏选了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将它悄然公之于众?
案台上,那两封来自“皇姐”与“三皇兄”的旧信,依旧静静躺在逐渐西斜的昏黄光线里。信纸上的名字,记忆中的容颜,刚刚话本里的痴缠与绝望,还有西域、镖局、程国使团……无数线索与疑影,似乎在这骤然沉寂下来的午后,无声地缠绕、交织,织成一张看不分明却又无处不在的网。
洪钱觑着我的脸色,低声请示:“陛下,时辰不早了。这些旧信……可要奴婢收起来?”
我的目光掠过信笺,最终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
“不必,”我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无波,“就放在那儿吧。”
殿内更暗了,未点的宫灯在暮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