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
短短两个字,我对玄七吩咐。夜风吹过沙洲干燥的庭院,卷起尘土,也捎来内室低低的啜泣——是宁玥,或许还混着孩子不安的梦呓。那哭声不再是巷中绝望的嘶喊,倒像淤塞的河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浊泪得以缓缓流淌。我立在原地听着,忽然觉得一刻也等不了。
“朕想快些回京。”
玄七领命,无声退入暗处安排。沙洲的棋局自有脉络,本可徐徐图之。可车里那三人,是朕流落在外、受尽屈辱的血脉。每一刻滞留,都像在呼吸浸透她们血泪的空气,烦躁与刺痛如芒在背。京城,那座圈禁了所有人的宫城,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提供庇护与重塑可能的方舟。
次日拂晓,三辆青篷马车已候在侧门。中间那辆稍宽敞,铺了厚褥,置了矮几——是给宁玥母女的。前后两辆载着侍卫与用物。宁玥被搀出来时,已换上素净衣裙,鬓发整齐绾起,露出一张苍白但洁净的脸。她始终垂着眼,直到被扶上车,触到车内柔软干净的布置,才飞快地向我投来一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将梳洗一新的宁安、宁乐紧紧搂住。
宁安睁着乌溜溜的眼打量车厢,宁乐则揪着母亲衣角。我走到窗边,对宁安招手。她迟疑片刻,凑过来。
“路上听话,照顾好阿娘和妹妹。”我递进一包温热的桂花糕,“饿了用这个垫垫。”
宁安接过,小声说:“谢谢皇舅。”比昨日顺了些。
我颔首,放下车帘。“出发。”
车队碾过沙洲未醒的街道。晨光熹微,城门初开,戍卒懒散。玄七上前,出示的不是关文,而是一面黑铁令牌。守门队正验看后神色骤肃,急令放行,甚至不敢多看车队一眼。
马车驶出城门,将那座困住宁玥多年、弥漫着尘土与暴戾的边城抛在身后。当夯土城墙消失在地平线下,我仿佛听见,中间那辆车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挣脱枷锁后,颤颤巍巍呼出的第一口气。
回京路远。为求稳妥,行程虽紧,却未一味疾驰。最初几日,宁玥几乎不说话,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流转的荒原、戈壁、丘陵、田野。眼神空茫,似魂魄仍困在沙洲那间低矮的土屋里。宁安宁乐起初指着窗外牛羊惊呼,很快也在颠簸与母亲沉默中安静下来,偎在她身边沉睡。
每日歇驿时,我会去车前问一句是否安好。宁玥总是垂首:“谢陛下……一切都好。”那声“陛下”艰涩,远不及宁安那声“皇舅”自然。她仍需时间,去拼凑早已破碎的、属于“公主”的认知。
约莫五六日后,某晚宿在驿馆。我于院中阅玄七呈上的简报,忽见宁玥厢房的门轻轻开了。她披着素色披风独自走出,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紫霞出神。
我挥手屏退玄七,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她肩头一颤,却没退缩,依旧望着天际。
“还记得吗?”我立在她身后半步,“小时候在宫里,你也总爱看晚霞。尤其夏日御花园,你说池水映着霞光才最好看。”
宁玥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抖。良久,才极轻地道:“记得……你总嫌蚊虫多,催我回去。”
“后来你让宫人做了驱蚊香囊给我,茉莉混艾草的味道。”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衣领。她终于转头看我,眼中蓄满了泪,却在暮色里亮得惊人:“这些……你还记得?”
“记得。”我望进她眼底,“记得皇姐教我放纸鸢,线断时你急得差点哭。记得你替我挨父皇训斥,因我打翻墨污了奏章。都记得。”
旧日画面随话语翻涌,清晰如昨。那是深宫高墙里,为数不多的、属于血脉的暖意。
宁玥的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决堤的痛哭。她捂住脸,身子顺着廊柱滑坐下去,似被抽走全部力气:“可我把一切都弄丢了……父皇母妃的脸、皇室的脸、我自己的脸……都丢尽了……我不配你想起来,不配你救我……”她语无伦次,自责、羞愧、痛苦,在这一刻,在这远离沙洲的静谧庭院里,终于溃堤。
我没有扶她,只蹲下身,与她平视。“皇姐,”声音是这些天来最缓和的,“丢脸的不是你。是世道,是人心,是无常命运。你能活下来,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已很了不起。”
她拼命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回京后,无人会知沙洲往事。宁安宁乐,会是清白出身。你是朕的皇姐,是先帝血脉,该有的尊荣与安稳,一样不少。”我顿了顿,语气转沉,“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自踏出沙洲那刻,你便只是胡宁玥,是长公主。明白么?”
哭声渐歇,变成断续抽噎。她抬起头,满面泪痕,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淡去些许,浮起一层茫然的、小心翼翼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