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视着侍立在阶下的上官渡,不知何时,他竟已回到了这禁卫军统领的位置上。
手指轻轻揉着眉间,我眯起眼。上官啊上官,你究竟……瞒了朕多少事?
“上官。”
他仿佛受惊般猛地回神,慌忙躬身,动作间竟透出几分仓皇。我以手支颐,静静注视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沁汗的额角。
“这十余日,你去了何处?”
话音方落,便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正缓缓汇聚,沿着颊边滑下。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细碎脚步声。顾清寒端着朱漆食盒缓步入内,悄然打破了这片几近凝滞的沉寂。
我目光转向她,眼底的思虑悄然化开些许,唇角微勾:“怎么这时来了?”
顾清寒将食盒轻置案上,揭开盒盖,捧出一只天青瓷碗。热气氤氲,带着淡淡药香,在殿中无声弥漫。她垂眸,声如清玉相叩:“陛下连日劳神。这是太医院新拟的安神汤,温火慢炖了两个时辰。”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只闻瓷碗与檀木案几相触的轻响,以及——
上官渡额前,一滴汗珠终是承不住重量,“嗒”一声,落在他墨色官靴前的金砖地上。
极轻的一声。
却让顾清寒执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未抬眼,只将汤碗又往前轻推半寸,恰好隔在我与上官渡之间。热气袅袅,朦胧了彼此视线。
我瞥了一眼那碗热气蒸腾的汤,指尖在天青瓷碗沿轻轻一触便收回。
“如今暑气正盛,”我摇了摇头,语气却缓,“朕向来不喜热汤。”
顾清寒端碗的手微微一顿,长睫低垂,正欲收回。我却抬眼看向她,唇角微扬:
“但既是清寒亲手送来,若不喝,倒是朕的不是了。”
说罢,伸手接过瓷碗。碗壁温热,药香随热气拂面。我执起汤匙,不紧不慢地搅动着深褐汤液,垂眸看涟漪一圈圈荡开。
殿内一时只余瓷匙轻碰碗壁的细响,与更漏绵长的滴答。
我将碗沿贴近唇边,温热药汤滑入口中,苦涩顷刻弥漫。微微仰头,想快些咽下这滋味。汤水顺喉而下,余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就静静立在一旁,垂着眼。可为何……偏偏是这时?
咽下最后一口,将空碗轻轻搁回案上,瓷底与檀木相触,一声轻响。
“喝完了。”我取过绢帕拭了拭唇角,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这安神汤,今日送得倒比平日早了些。”
话音落下,顾清寒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我挥袖,屏退左右。殿门无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只余烛火在鎏金灯台上摇曳。
空旷大殿顷刻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伸出手,将她深深拥入怀中。她身上带着一缕不同于以往的淡香,与殿内沉厚的龙涎香截然迥异,此刻却丝丝缕缕,缠绕入肺腑。
“清寒,”我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在她微凉的衣料间,像个茫然索求确认的孩子,“你当真……心里有我么?”
问得突兀,甚至不合时宜。可这念头就这般窜出,带着连日积压的狐疑、疲惫,与一丝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惶然。
她沉默了。
殿内更漏滴答,烛芯“噼啪”轻爆。良久,她才有了动作。
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捧住我的脸,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让我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眸。那双眼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出我的影子,深邃而沉静。
随后,她的手抚上我的眉心,指尖顺着鼻梁缓缓滑下,带着一种近乎描摹的审视。最后,停在唇边。
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下唇,像试探,又像触碰某件易碎的瓷器。我不自觉地向前靠近,她却未收回手,任由我的唇轻轻压在她的指腹上。
那一触之地,仿佛有细小火苗窜起。她就那样望着我,指尖在我唇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呼吸都微微发烫。她的目光很深,深得像要透过这副皮囊,看入骨血里去。
最终,她收回手,依旧捧着我的脸,微微仰首,气息拂过我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