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钱侍立在我身侧。即便不回头,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如影随形,静静落在我的背上。
“让上官渡来见我。”
我将手背在身后,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上官渡踏入殿内,在御阶下停步,抬起头。他望着殿上那位自己追随多年的皇帝——她眉心微蹙,手下的奏折被翻得哗哗作响,一旁的洪钱低眉垂目,静默如石。
他理了理袍袖,而后深深躬下身,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微臣上官渡,前来领罪。臣……罪无可恕。”
我从奏折间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一瞬,又落回纸面。字迹密密麻麻,却半个也未入眼。
“上官爱卿,何来罪不可恕。”声音很平,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上官渡垂首静默片刻。那沉默如浓墨滴入静水,无声泅散。随后他抬起头,每个字都像凿在石上:
“臣无诏擅离京城,此为一。臣……未能护得陛下与顾氏周全,此为二。”
“顾氏”二字出口的刹那,我翻动奏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身侧,洪钱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从未听闻。
殿内空气骤然沉了三分。斜阳余晖在上官渡挺直的脊背上,镀了一道黯淡的金边。
我慢慢合拢手中奏折,轻轻置于案头。
“哦?”我终于将目光全然投向他,“第一桩,是国法。第二桩……”
略顿,视线掠过他,似是望向虚空远处,又像只是落在冷硬的御阶上。
“上官渡,你是在向朕请罪……”我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御案,十指交叠抵住下颌,“还是在……说朕?”
上官渡俯首未语。我垂眸,一声轻叹逸出唇边。
“此事……罢了。上官,回去好好当差。日后,朕也会好好做这个皇帝。”
上官渡闻言抬头,高声应是,旋即退出殿外。
暮色吞尽最后一缕天光。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叹息,将那挺直的背影隔绝在外。
大殿骤然只剩下我与洪钱。先前被言语绷紧的气氛松泛下来,却弥漫开另一种更深、更沉的静,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直到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才发觉自己抵着下颌的指节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御座,实木的沉重透过朝服传来,没有半分暖意。
目光无意识地落回那本合起的奏折。御案灯火跳跃,将工整字迹映得有些模糊,像无数张翕动的嘴,无声诉说着什么——天下事,黎民苦,边防急……可方才那“顾氏”二字,却如两枚烧红的铁钉,硬生生凿穿层层叠叠的文字,烙在耳中,挥之不去。
洪钱依旧侍立在侧,恍若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塑。殿内烛火“噼啪”轻响一声,他这才动了。
他上前一步,步履轻缓得几乎无声,提起暖炉上温着的紫砂壶,将微沸的水注入早已备好的茶盏。热气袅袅而起,携着一缕清苦茶香,在冰冷的空气里氤氲开一小团稀薄的暖意。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我手边——不远不近,触手可及。而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原处,重新垂眼,望着自己脚下那片被烛光拖得斜长的影子。
我伸出手,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细腻釉面之下,水温透过皮肤,一寸寸渗入肌理。端起茶盏,并未就饮,只是捧着,任由那点暖意驱散指尖的僵硬。
“洪钱。”声音响起,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干涩。
“御臣在。”他即刻应道,声线平稳,不起微澜。
“你说,”我望着盏中澄黄油润的茶汤,其间倒映着跃动的烛火,也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容,“朕算得上是明君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沉默很短暂,却不似犹豫,更像一种审慎的度量。随即,他躬了躬身,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御臣愚钝。但陛下在御臣眼中,便是明君。”
明君……
我唇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或许吧。
未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茶汤的热气一丝丝变淡,消散在殿内沉滞的空气里。暮色已被无边夜色彻底吞噬,窗外隐约传来遥远而规律的梆子声,更显得这深宫寂静如海。
良久,我将已微凉的茶盏放下,瓷底与紫檀木案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去宜和宫。”
跨过宜和宫的门槛,殿内比外头更暗,也更静。只有角落几盏纱灯,笼着昏黄的光,勉强映亮顾清寒捧着经书的侧影。她跪坐蒲团之上,背脊挺直如一竿修竹,影子清冷冷地投在地砖上。
“……即受群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