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经文念罢,尾音落定,她才仿佛察觉有人,缓缓抬起眼。灯火在她眸子里跳动,静得没有波澜,也看不出情绪。看清是我,她并未起身,只将经书轻轻合拢,置于膝上,双手交叠覆于书封。
我立在她面前,未让洪钱通报,亦未开口。她亦沉默,只是静静地迎着我投去的视线。空气里有极淡的檀香,与她身上清冽微苦的药息交织缠绕,萦于鼻端。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她膝头那本经书上。封皮已见磨损,边角起了毛,露出底下纸胎。“楞严经”三字是手抄的楷体,墨色沉静。
“楞严经……”我终于出声,嗓音在空旷侧殿里响起,有些突兀,又迅速被寂静吞没。“讲破妄显真的。”
她睫羽微动。“是。”应了一个字,声不高,清凌凌的,如玉石相叩。“陛下也读过?”
“偶有翻看,不求甚解。”我走近两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几乎与她平视。“不比你精进。读到哪了?”
“《四种清净明诲》章。”她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经书封皮。“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不作圣解……”我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意思是,不把清净境界当作圣境来执着,才算真的清净;一旦起了‘我已得道’的念头,便入了魔障,可是?”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能接上,抬眼深深看了看我,又垂下。“陛下解得是。”
殿内复归于静。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似乎停了,夜愈深,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细微的爆裂声,与她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顾清寒,”我忽然唤她全名,而非“皇后”,亦非“清寒”。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你读这些,”我望着她,望着灯火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小扇形的阴影,“是求心安,还是求……超脱?”
她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经书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线比方才更低,更缓,像是从深井里汲上来的水,带着地底的凉意。“心安何处可求?超脱……又能脱去哪里?”她顿了顿,极轻地,几不可闻,像一声叹息揉碎在唇齿间。“读经,不过是……让心有个地方搁着,不至于空荡荡地,没个声响。”
我未语。她这话,未答,又似答尽了。
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楞严经》。破妄显真。妄念是什么?是这殿宇重重也关不住的往事阴翳,还是……此刻心头这片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疲乏?
那“真”,又在何处?是这如山的奏折,是这无边的静夜,是眼前人身上清苦的气息,还是经卷里那些玄之又玄的文字?
“朕方才,问了洪钱一个问题。”我忽然道,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静静听着。
“朕问他,朕算不算明君。”
她眼睫倏地抬起,直直看向我,眸中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太快,我看不真切。
“他怎么说?”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他说,”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大概比哭好看不了多少,“在他眼里,朕便是明君。”
她又不语了,只是望着我。那目光澄澈,却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过来。
“在你眼里呢,顾清寒?”我迎着她的目光,问出了今晚第二个,或许本不该问的问题。“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或者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风不知从哪道缝隙钻入,拂动纱灯,光晕在她脸上身上摇晃,明明灭灭。她跪坐在那片摇曳的光影里,像一尊随时会融化的玉像。檀香丝丝缕缕,缠绕着沉默,几乎令人窒息。
良久,她极慢、极慢地,摇了摇头。
“陛下,”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字字清晰,敲在耳膜上。“这个问题,妾答不了。经上说,‘知见立知,即无明本’。妾若说陛下是明君,是僭越;若说不是,更是妄语。妾眼所见,心所感,皆是‘知见’,立此知见,便是无明的根本。”
她微微吸气,目光落回膝上经书,手指松开紧攥的书页,轻轻抚平那点褶皱。
“妾只知道,陛下此刻在这里,问妾这句话。”她抬起眼,那目光澄澈见底,映着一点微光,也映着我模糊的倒影。“而妾,也在这里。”
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殿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冷。那冷并非从外而来,是从心里,从骨缝中,一丝丝渗出来。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照出里面那个身影,冠冕堂皇,却又……面目模糊。
我缓缓起身,那份沉重似乎依然压在肩头。
“三皇兄入了佛门。过几日,与朕一同去见他,可好?”我说着,话中留有转圜的余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