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接话。檀香的气息越来越浓,钟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石阶尽头,是宝律寺空旷的广场。青铜香炉中青烟袅袅,炉前立着几位僧人,垂首合十,寂然无声。
步入大殿,佛香缭绕,金光笼罩的佛像低眉垂目,俯瞰众生。我接过僧人奉上的香,恭敬三拜,插入炉中。回身时,见她已跪在身侧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眸紧闭,长睫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瓣无声地轻轻嚅动,那般虔诚,甚至透出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
她跪了许久,久到殿内的光影悄然偏移了几分,才缓缓睁开眼睛,由我虚扶着手臂,站起身来。
殿内一时静极,唯有香烛偶尔发出轻响。远处僧人的诵经声隐隐传来,更添空寂。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属于“顾清寒”的脸,看着她眼中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不属于皇后的陌生与疏离。我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音不高,却足以在这寂静的佛殿中清晰回荡:
“虞姑娘,”我开口,目光不偏不倚地锁住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当真虔诚得很。”
那一声“虞姑娘”,像一颗冰石投入深潭,惊碎了她眼中所有强撑的平静。
血色自她脸上急速褪去,连唇上那抹胭脂都显得突兀而脆弱。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被我拢在掌中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刺骨,细微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她似乎想抽回手,却又被某种更大的力量钉住了动作,只是睁着眼,怔怔地望着我,眼底翻涌着惊骇、茫然,以及一丝骤然被揭穿、无处遁形的绝望。
殿内檀香依旧袅袅,佛像慈悲的笑容亘古不变。远处钟声恰在此时悠悠传来,“咚——”,余音绵长,震得人心头发空。
许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得不成样子。她垂下眼帘,不再看我,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此刻那更像一种冰冷的钳制。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奇异地稳住了最后一线:
“陛下……是何时知晓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松开了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失去依托,轻轻垂落回她身侧,指尖无声地蜷起。我转身,面向殿外空旷的广场与更远处层叠的山峦,语气也如那山间的雾,有些淡,有些远:
“她的指尖总是凉的,身子也比常人冷些。她身上总带着一缕特殊的香气,与旁人不同。她不信佛,不会弹筝,看朕的眼神……也从来不一样。”我顿了一顿,声音更缓,“而虞姑娘,虽相貌相似,神韵却不同。朕认得出来。”
她仍垂着眼,唇抿得发白,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纹路,那点细微的颤动,像秋叶最后的挣扎。
殿内香雾盘旋上升,在我们之间隔开一层薄薄的、颤动的纱。远处僧人的诵经声停了,天地间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响,与她压抑得几不可闻的呼吸。
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殿外一株苍老的松树上,枝干虬结,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何苦呢,虞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