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江湖义字打头!谁年轻时不是这么过来的?别怕,大事报官,小事哥几个都能给他踹喽!”
“哥几个?酒还我。”
“唉呀妈呀,姐几个,姐几个,夫人的长鞭是镇队之宝,哪能轻易出山嘛!给对面衰仔瞧见威势,包屁滚尿流的,都不用打!”
哄堂大笑里,木杯相撞,躺在板车软袍里的少年,呼吸渐渐急促。耳畔,隐约有苦恼急切的声。
“哎!跑!快跑啊!急死老夫我了这几个心大的!”“若是报官无用,该如何是好……”“世间之大,总有正义之师。”
“小师弟是有福之人,我信他。”
很热、很烫。昏沉间,兰鹤钧紧接着听见有人大喊:“走火了林中山火!快快快,快把大家拽起来!”
火。快速蔓延的火。是同伴忍不住喃喃:“造孽啊这么会这么大……”
“别看了快走!”
侠客愣住,直直望着深山的方向,火源中心,被镖师们拽上板车,和少年坐在一起:“那、那儿。”
“什么?”同样坐在旁边的人侧耳问。
“那山里,还有好多人!”侠客露出崩溃的表情,“受伤的妇孺,被打断腿的壮丁,全在深山里!!”
“艹!”睡懵了的众人反应过来,“孩儿他娘!你带个半队去镇里喊人,快快快,追风追风,跑起来!”
所幸在河边,众人都往身上泼了水,红色的旗子,头也不回的冲向连天烈焰。
侠客也想走,却被其他镖师拽着:“别弄错方向!你是唯一的人证!那孩子发高热了!”
他们可能都活不过今晚。
“别哭丧着脸。喂,想不想试试千里奔袭?年轻人,要有些闯劲嘛!”马鞭唰地骤响,聪明的老伙计就撒开蹄子冲出去。
老马识途。
今晚,风声凛冽。
衙门前的鸣冤鼓,于夜半三更响彻。那貌不惊人的狼狈侠客语出惊人,竟要控告多个世家,以掳民奸杀为乐,私养重兵!
小小知县,何能处理此事?他如遭雷劈。直到看向那板车上的、不知是死是活,失踪多日的兰氏贵子,眼神才有光彩。
可没等拟好公告,知县就死了。
侠客被关入大牢。
马匪们穿着新衣裳,笑说着知县院里,还有几个未出嫁的姑娘,得在白绫绕梁前,把她们救下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多正常。
这县内有些清贫,没干什么昧良心的事。低头擦桌的老衙役,是金盆洗手的,今个短暂回了江湖。灯火阑珊,小黑猫悄声走过大酒坛。老衙役趁几人酩酊大醉,拿起炉炭边,那把通红的粗火钳……
重击!伴着连皮带肉的滋滋惨叫!他为枉死的青天,生生抡死了几头孽畜!
“喂,年轻人。”开门声后,满身是血的老衙役这么说:“行走江湖,可不能落下你的剑。”
抱着猫儿,兰鹤钧躺着茅草,懵懵懂懂地,见泪流满面的游侠儿接过它,那柄尚且无名的剑。
“这是哪儿?”
坐在停驾街边的板车上,少年哑声刚问,就有位妇人突然冲来。她紧紧抱住他,颤抖着答非所问:“回家、我们回家。”
“夫人!你怎么能跳车——鹤儿?!”
本为山火之事而来,谁能想,其中环环相扣,竟也牵连自身。纵是兰父给予诸多保证,沉默寡言的侠客,只要求真相,公布天下。
“无兵无马,同以卵击石何异啊……”
兰父愁啊,白日信里挨主家骂,晚上听妻子哭。小姐儿被家仆闲言里上任知县的死状吓得不轻,好不容易寻回幼子,高烧也时断时续的。他没辙了,他也哭啊。文人墨客,就是要泪洒长卷,字字珠玑,笔笔恨血。
唯有自书。
「且听,且听。朗朗乾坤别有恨,世有欢歌血难书。
昔我桃梁,桑麻蔽野,稻粱盈廪。民勤业,禾苗盛。怎堪无端祸?妻被掳,儿残骨,鼎中煮。皮肉无好叠新骸,残息无眠至五更。学堂书诵今鬼哭,荒田焦土尽无路。
山匪聚啸,林莽屠戮。儿郎浑身是肝胆!观中豪杰拔剑出,镖旗举义焰中燃,好,好!轻拿重放去,何惧无常问?焚身不归根。
长笑长叹,清白半生何此罪,破衣碎裳无薄棺。何讽、何恐?家家窗照空桌板,孤子问亲无梦来。
昔我桃梁,拂柳送香。有衣如卿,有舍如众。今我桃梁,血流漂杵,鸦啼人腐。
兵微将寡,泣血顿首,愿告于阖境父老、四方侠士、忠义黎庶之前:身虽不武,甘身代民死。愿效先贤尽倾家产,以充军资。共举义旗者,当亲执辔相迎。举柴薪为炬者,皆录功册。焚匪寨者,免赋三年,旌其门闾。
问儿郎,问巾帼。茫茫众魂,无冤鼓,天涯咫尺,骨肉同。过路慢听如所见,可击无声,万户仇?」
一封《侠义恩仇颂》,直奏明霄九重天。为避拦截,侠客走过多远的路,也就唱响多久的词。衙门里,街道旁,渐是多些义愤填膺的江湖人。
坐在榻上的时候,年幼的兰鹤钧也有听上任县令在院里,走来走去地念叨。他脑袋不稳,常是不小心滚下来,又匆匆忙忙扶回去。
事情闹得很大,主家来看他的小孩,鼻子还是歪的,上来就问少年:“喂!你有没有说谎?”
兰鹤钧焉焉的,不想回。歪鼻小孩就被黑猫挠一爪子,哭着跑开。
按理来说,幕后者不当轻举妄动。可第二回,偏生来的不再是旧马匪,而是见财起意的流寇,借口,是为后院中,沿山运来的药材。
光明正大的包围,将目标说的特别清楚,失去判断力的家仆惊恐打开库房,还是被削了脑袋。像院中,同样被吓掉脑袋的前县令。
窗里窗外,他们对上视线。
兰鹤钧被拎了出去,如同很轻的悬空。他还好,可娘亲扑上来,簪子掉了,姐姐哭得更厉害。模糊的记忆里,似乎听过很多这样的声音。
他妄想在行凶者的大笑中伸手,努力去踫娘亲,可是碰不到。
院外,很吵。本该在衙署的父亲好像在外面,号称飞天遁地的大侠很多,但没半个会飞,他知道的。被流寇包围的院落无法破门,上个县令很穷,没建暗道。少年狠狠咬在凶徒的手臂上,被甩飞出去,贴着廊柱摔落。意外的不痛,可能是近来烧得糊涂,感官迟顿。
娘亲的头发乱了,衣裳灰扑扑的,姐姐挡在娘亲身前,也被踹得灰扑扑了。
他们分明对财宝不感兴趣。
柱后,哆哆嗦嗦地躲着个人,把兰鹤钧偷偷拖过去。少年看着那歪鼻子,看向他的剑,气息虚弱:“你是不是习过武?”
“我、我我,我是花架子。”
他小声抽泣打嗝着:“好吧,你、你等着,吾做点心理准备。吾可、可讨厌你了……但也不想婶婶和姐姐死啊。”
“要是没打中,你不许笑我!”
轻嗯了声,年幼的兰鹤钧略有茫然,他从来没有笑过他。就当约定,那歪鼻子小孩吸着气站起,力抽两次,才把长剑出鞘,猛然冲刺上去。
他切得极准,狠狠划开施暴者的膝窝、后腿,马上又被歹徒同伙踹远。大刀举起的时候,手无寸铁的兰鹤钧只得投掷花坛的圆石。
只是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罢了。
黑猫立在阴影里,那举刀的怔住,大笑:“哟!你们快来看!这鼻梁又歪又肿,不是兰家三公子嘛!许久不见,竟是这幅尊容!”
“要不是有金缕衣……老子腿都差点废掉!啧,谁带了刻刀烙铁?先别杀,给他留点纪念品。”
怎么办?被掐着脖子的少年意识模糊。
朦胧间,他看着匕首对另个瑟瑟发抖的人比划,体温越来越高。那流寇吓了大跳,被烫到松手:“喂!兰九身上不会有瘟花疫吧?!正常人的温度能这么升吗?!”
“磨磨唧唧,还掐什么?直接砍下来给门外送去!”
倾刻。时空仿若凝滞。
侧倒在地面的少年双眸空洞,正对着黑猫白色的竖瞳,它走来,竟是开口问他:“想不想要把剑?”
来不及思考,兰鹤钧回答它:“想。”
黑猫歪歪脑袋,轻巧地绕开他,细长的绒尾自眼前晃过,忽尔,就变成衣摆。它化形成同兰鹤钧等高的少年人,快速踹跪匪徒的腿,灼着烈焰的剑横斩!那道漂亮的虹线,干脆利落地割下头颅。
“那就好好看着。”
木灵根当然用不了火灵根的剑。可少年来自开阳古域,凤栖梧桐的殿堂。用灵投影出把剑,仅需记忆的勾画。
众人好似看不见般,凝滞了动作。恍惚间,兰鹤钧仿佛也握着一柄剑,火焰流动的剑。耳边的声音在说:“砍下去。”
“刺进他的心脏。”
“不要抗拒火焰……那是你与生俱来之物。”
众多尸体的中央,是个未曾习武,两手空空的俊秀少年。侠客们的目光呆滞,因少年被烧亮的瞳中、宛若红霞,天火附衣、更不似凡尘中人。旁边,还有位道长,站在血与火中。
“杀性太重。”
拂尘甩过,天下清雨。身怀异法者,告知惊魂未定的兰家人:“朱曦降世,应入瑶山之门。”
低头的少年,似乎忘记什么。仅是怔怔地盯着地面,有行沾血的爪印,如同红梅。那是什么?猫?他没有养过猫。
思绪混沌间,双亲说:他要去修道了。
“嗯?燕辞刚收的孩子,是不是命格被改过。”酒葫芦咕咚咕咚几口,又眨眼,“算了,不当天煞孤星也挺好,睡觉睡觉。”
晨钟悠悠,长阶过云门。小猫目送少年步入瑶山拜师,封情后,一夜白头。
它似懂非懂,歪着脑袋。
因果就此种下,岁月,已然闭环。醒来的时候,已在芬芳满庭的花谷,像被什么啄了脑袋,在梦中睁眼。
“醒了?”
被师父摸着额头,掌心温温的。暖阳将垂眸的美人面朦胧,迷糊小孩,见只白色的团雀,从窗间振翅飞出。
要是,再次见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