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战场空旷。
箫鼓声咽,杀伐对阵。并非地面,而在云端。
“还真是锲而不舍。”逃亡于九天玄女中的琴师真身,于帐中冷笑:“不过是位叛徒的弟子,也敢妄称清理门户四字?”
穹霄界人人皆知,游巡督手中,有桩积压多年的案子。追线抽丝,溯因还果,只为曲音,只为瞑目。
“真相如何,阁下心中清楚。”
两军投影对峙,余辉灼霞。在真正的目标前,游长歌提剑,远比旧日想的要冷静:“躲藏苟且百余载,昔年至今之别,吾怜悯你。”
“闭嘴!闭嘴!你又懂什么!?”心不稳,琴音亦是失控。
剑名定远,出锋为号。
且披日耀,且行兵马,抡起枪戟的骑兵横威冲刺,术法的威压以琴筝远杀!吹起号角,击扬军鼓,直至嘶吼压过魔音幻象,当云端之上,开始掉落人形的重物。
“杀——!!”
分明是黄昏,却有漫天星辰闪烁,观血溅头颅。
“真是热闹。”澜海仙尊以这四字点评位面投影,多少还是含蓄。更别提燕辞身后,乌泱泱的、双眼放光的小修士们:“宗门试炼?”
修真界可不流行个人英雄主义,战争多拼靠山资源,后论兵力。纵是如此……木头师兄与另位含笑的年轻人,显然有什么交易。燕辞剑尊颔首:“不必管,分身置换,法器尝试。”
就差没在脸上写,某位杞人忧天。
被蒙在鼓里的步云流笑了,不仅要用余光看人,还要用阴森森的语调,传音:“真不知,该说师兄是心大,还是物尽其用?”
准备拔剑的燕辞顿足,在兴奋无影的众多年轻人后,回头解释什么。少有人注意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就像失忆前的布局,失忆后自讨苦吃也得咽。
跨界之战,诸神黄昏。
单单四字,就足以让无情道的剑痴振奋,更何况八字。世间,少有不战而胜的宗师,少有不磨而利的兵刃。
视线,是互相的。
狂妄的赌徒自以为蒙蔽上天,怎知观测者从不独行。就是亲历此事的本人,当下,才揭开幼时的轻纱。
“筹备完最后的晚宴,今后,你们属于自由。”
历届主厨从未说过如此荒唐的话语,偏偏,那人不同。不安、忐忑,众鬼怪难以置信,颤抖中按耐难言的兴奋。灵魂的枷锁被打破后,谁管天崩地裂?
“若能有幸再会、不知能否为您下厨?”摸着脑袋的大个子骷髅,准备四处旅行。他生前就是个厨子,如今两手空空,除此之外,想不到如何报答。
“啊,吾很期待。”黑披风的怪人笑说:“将回忆放入其中,吾会点评那份,跨越时光的珍馐。”
封印囚锁的大殿内。
血肉怪物自巨人破洞般的躯壳内不断挤出,丑陋难言。
沉重的呼吸倾吐,骨骼节节攀升,渐而锋利,生长出皮甲长刺,四肢细长或沉厚弥坚,被奥术师称作伪神。它们遵从召唤,本该游荡原野,却被长桌上色泽亮丽的食物吸引。
是相当野蛮的进食。大快朵颐的怪物们,张开利齿的嘴,为吃不尽的肉狂欢。白骨敲起祝酒,餐桌堆起食碟,疯狂的呓语被拘束在殿堂。纵有三爪的手破开封印想伸至窗外,被拔剑斩断,被不分敌我的怪物疯抢撕咬,成为下个盘中餐。
同族与异族无关紧要,进食与被进食,才决定席位。黄金色的血,从大厅塔楼的尖顶,流至门廊,漫过靴边。
此处,是臭名昭著的混沌城。
狡诈的奥术师们,无外乎见风使舵,于争端内,取得想要的素材。或者说,人类——永远会为弑神的议题心动。
「买下祂的命,要付出什么?」
加固封印就能白捡好处的机会,世上可不多。
“合作愉快。”步云流并不拒绝,任何地界,墙头草总有它的作用。他们也带不走太多材料。
数量与势态胶着,披风下,罗盘的指针同样不断转动。方砚青悄然来到湖边,行水匿痕,用眼神与兰鹤钧交流。
水面,浮现金焰。
以火线为引,自四面八方环阵,俩人直奔向中心而去!剑影高悬,水花迸溅!怒吼的狼人冲出湖底,几步缩地成寸,长刀斩断尚未成形的空间裂口!
不,那并非鲛女。
咳出血液的不死者手握刀刃,还戴着女子的耳环……是术式的替换与代偿。太近,咒文在边珣眼底亮起的刹那,抽刀者快步闪撤,断成两半的通路迅速愈合张开!
“扑嗵。”
触手可及的退路,偏无法触及。体内,响起与心跳相错的悸动。不可能、边珣难以置信地看向方砚青,植物的根系代替血脉,近乎寄生占据。为何毫无、预兆?
不。他想起过往的疏忽。
“老大!”惊怒的狼人顾不得被劈断的右臂,掷出宝石坠水、激浪成冰。他在争夺的时间里咆哮奔袭,却被剑锋再度拦截。
“……在被称作不死的诅咒前,它曾是救人的医术。”被刀尖穿心,边珣膝下的冰面,已是红梅点点。
“今非昔比,可对?”
方砚青找的就是他。金色轮盘浮现又消散,复活的咒物与道具没有起效。边珣听见骰子停转的声音,看见方砚青身后,飘浮湖心的狼人,水波止于碎冰、血如烈火,刺目。
“……看来你这回,抽到张好牌……”
渐而扩散的眼瞳,无法对焦。喉中勉强为发声抬头,却发现些自欺欺人的小动作。
既然直至死亡,都不肯对视双眼,封存记忆的术法、有何意义?边珣大笑着咳血、不知在笑谁。同伴都死了,他也不必再装模作样的勉强:“你很相信你的记忆、尽管,那是场骗局。”
手中不知第几次紧握刀刃。
边珣尽量显得自己不那么狼狈,去告诉方砚青:“吾等、从未见过。高高在上的仙盟,咳、更没有……予吾定罪的资格。”
「认知错乱的,究竟是谁?」
天魔留下回光返照的遗言,自爆的神魂,是最后刺目的白光。他试图在梦中为同伴争取时间止损,不知梦外,时间早已停摆。
通讯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被截断还是?沐晴風莫名的心悸与不安。红豺飞跃山林,穿过重重门扉。跟随焦点锁定,闲庭之在梦境边缘找到她,止步的瞬间,撕开报位的符纸。
被藏起的弱点暴露于此。
沐晴風看见那转瞬即至的刃光时,已说不出话,还好,通讯器先坏了。消散天地,没有所想的痛楚。
「最后还是拖大家后腿了……下个任务没有我,会更轻松吧」
她想着老大本来可以早早回家,想着零食便宜韶振宇那家伙了,想着还在住所里等他们回去的霍可,大概会骂好几声她是笨蛋。
「对不起啦……」
被贪心吸纳的权柄,亦是定位古神的锚点。无形之物,死于有形,囚困宿体之中。
破损三成的神格,是燕辞剑尊真正体面的退宗帖。没有虚弱期,不知何时渡完的化凡劫。时间真正的宠儿,会用剑证明自己。
跟那些自称神祇的怪物不同。七刹宗的无情道除剑外,自以利益为重。含笑的年轻剑修不免遗憾:“小师叔,有空记得带道侣回门看看。”
表面尊敬礼貌,实为教唆约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