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剑尊撇了他眼，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拂袖离去。闲庭之更不必问，连忙跟着燕辞抬脚归返。

众人抬头看着，天穹裂缝里，梦幻般的银河。

枯萎的种子不会再发芽，那是种拒绝。等能量的波动在天空爆开，撕裂阴沉的乌云，视线顿时开阔。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押送，没有妥协。

“确切而言，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相处越久，越觉放心不下。”微服私访的皇子，曾有几分语调颇似友人，“见笑，晴風与振宇率真直爽，又不喜读典，吾正为此苦恼。”

“游子出门，总要归乡。吾想母亲不介意多添几双碗筷，称呼也就随他们叫。”

后方，有的是飞来跳去的吵闹。听者讶然问他：“从舞象之年喊到现在？当真好多年了。”

“是。岁月易迁。”被人依赖的兄长，往往总会有那般柔和的神情，“待了却桩大事，即返程归家。”

白光掩去方砚青的神情，他收起长刀。满天星辰不在，是非沉入水中。波光粼粼的湖面，衬着林木景秀，倒映出彩霞，山水齐辉。

阴招阳谋的最后，是连风，也不曾留恋的黄昏。

石阶应灵而升，渐入云端。半道追丢前辈，闲庭之只得来跟走下天梯的场面人汇合，由衷感叹：“真好看。”

“谢谢。”游长歌欣然道。

“没说你。”正赏丹霞山景的闲庭之没好气道，突然拍他手，“诶、看那！”

恢复真容的好友身侧，多位白发剑修，还有两位大乘前辈，大家不知在说些什么。天魔已死，身怀异宝的游长歌快速恢复记忆，顿觉是些家长里短，果断道：“无妨，我们先回去看南池。”

“不等砚青？”记忆恢复慢的闲庭之正茫然，隐约觉着那白发剑修眼熟。

“莫煞风景。”游长歌拎起闲庭之，头也不回地走掉。

被三位剑修团团围住，方砚青自认淡定，可澜海仙尊观这后生面态，喟叹间已存添乱之意。他故作无事地同师侄亲昵：“小黏人精怎么跟到这儿，近来如何？”

瞧见师叔眼神拉丝、不明所以的兰师侄退避数步。站在两人中的燕辞沉默，垂眉含泣的鲛人举袖。澜海仙尊以情态控诉师侄好生不给情面！迫使小师侄相对无助，走回几步。

着实费解。被打断思绪的方砚青迟疑片刻，开口救场：“还请您引荐？”

而兰鹤钧同样无奈传音：“师叔，你不要闹。”

喜好逗后生的不靠谱长辈阴雨转晴，还在装无辜，深感自身扼杀心魔于水火。在澜海仙尊的迷之好心情里，燕辞剑尊收回视线颔首：“此乃吾门下大弟子，诛邪之剑，星位朱曦??者。”

至于为何说是大弟子。

因为某个晚辈学医不务正业，不仅混着记名弟子的口头称，出谷吓唬人。还天天跟在失忆长辈后头问有没有师兄师姐，没有以后就自封老大。

本来，应该是个严肃或正经的场面。

想起过往种种发言，想起隔壁白发剑修刚在儿时的花谷转悠完。反应过来的方砚青压根不敢同兰鹤钧移来的眼神对视、不好！心上人岂不是什么该听不该听的都听过！！

“幸会。”

清咳的敷衍换来含笑的眼眸，方砚青哪能看不明白澜海仙尊在笑什么，他故装不懂。三人在燕辞剑尊前，眉来眼去的打哑谜。

为确认什么，方砚青还是没忍住弱声传音：“敢问、那禁术的代价，您可记得……”

“忘了。”仍在失忆的燕辞面不改色。听闻其弟子爱称，还是跟另位尊者学的，方砚青决定收回此剑修是靠谱长辈的称号。

不对劲。

“不记本名只记别号，您究竟是锚点奇怪，还是藏着不见面，却偷偷关注弟子战绩和江湖小报的性子？”

“……”有的长辈开始装聋作哑，选择性地自顾自回答：“另位，是吾在沧元界瑶山派的师弟。妖族不可唤真名，仙号澜海。”

怎么不大大方方的介绍！您在心虚什么！到底全忘了还是全记得！方砚青右眼皮直跳。

不知是怕距离过近，唤妖族大乘真名，百分百会被听见锁定他俩在说小话。还是怕某位木头剑尊再度出事，祸及池鱼。

“您手腕那道侣契是运灵就亮？往日都没见过。”方姓晚辈在怀疑中当面蛐蛐，悄声安利：“亲情价，言辞集三灵石，情论术六灵石。新书琴瑟和鸣，只要八十灵石！”

被晚辈调侃到跟前，燕辞淡然道：“吾会转达给紫菀仙尊。”

“错了，求放过。”方砚青顿时老实，“免费送您。”

“此事已结，其他不是你们能管的。”天清气爽，澜海仙尊同兰鹤钧谈得光明正大：“吾打算和你师父先归返沧元。小歇后，记得回瑶山录册。”

小歇？方砚青脱口而出：“小师兄不回去？”

“他自是跟着你。”坏心思的长辈为字眼打趣，“虽说聘礼归雁关已收下，小郎君要是想反悔，也不是不……”

郎君？聘礼？表面淡定的燕辞剑尊负手，目光缓缓移向方砚青。方砚青缓缓看天。

“师、叔。”兰鹤钧面无表情地重声传音。自个养大的孩子，毫无威慑力，脸颊只会遭到无良仙尊的揉搓。

“吾不支持宗门包办联姻。”不明所以的燕辞剑尊皱眉，还以为有误会：“你二人正常相处即是，其他方面，吾会解决。”

“正常、呃。好。”心虚中，方砚青还没想好给长辈的解释，要准备的正经聘书。回顾千秋剑弑神之威，短暂地回想漫长一生。

坏了，他不会被解决吧？

沧元界小报话本粉刊杂闻逸事遍地，前因后果外加黑历史根本瞒不住！神情恍惚，方砚青逃避性的冲澜海仙尊眨眼暗示，澜海仙尊笑而不语，同样眨眼，成交！

无可奈何，乱上添乱。兰鹤钧有的是理由叹息，传音给两位长辈：“您二老还是快些回去。”

日后还会再见，没必要寒暄太长时间。众人踏入空间缝隙，唯有队尾的方砚青回头。

罗盘，已停止转动。

“当心些，我的小学徒。”毫不意外的魔女含笑。其身形意外清晰，被帽沿半掩的容颜艳丽，垂落流苏如雨，长至鱼尾裙摆。艳如往昔：“命运，不会时时刻刻都站在你这边。”

“可您答应过，会永远注视着。”善恶难辨时，方砚青论迹不论心。多亏长成的好皮相，他永远会趁机讨巧。

满天星辰是诸神的眼睛，她，亦是其中一颗。

“谁知道呢？难哄的小家伙。”

她不会再拿烟斗敲他脑袋了，小孩长大，总是好面子的。方砚青永远不会知晓，走投无路的魔女，在东西分隔前，也曾有位笔友。是位天真无邪的小医仙。

同样的坩埚，救人与害人的东西。

拿孩童的口吻，好蛋与坏蛋的友谊，总不长远。认知不同，就像昔年信件中乖巧可爱的小家伙，比混世魔王还能折腾。小孩只会记着自己委屈，怎会记着炉子里的魔物，被胡来瞎搞的魔法书与亡灵？

紧紧抱着酣睡孩童，月恒香曾开玩笑说，她最擅逃跑。柳惊川也是呆瓜，竟十分同意。混战中，尚且年轻的两人像亡命鸳鸯，手忙脚乱、低调逃离异界。归于灵风谷，医仙才看见小弟子手腕的平安绳后，熟悉又许久不见的墨水字迹。

「养不动，退货」

被看见的魔法淡淡褪去，所有的疑点被解清，紫菀仙尊在怔愣中释怀。而缓过劲的暮雪刀尊半呛茶水，笑的极其大声。

“愿再也不见，小孩。”

愿繁星指引道路，愿所念之人，花谷日暖长晴。星槎渐远，魔女注视众人离去，她如今，不是话多的性子。

所有的情感，早在登神前，付予纸笔。傲慢与偏见里，再度相逢的礼物，梦中停摆的罗盘。它仅是条……退无可退的路。

如命运的魔女在有心跳之前，曾以厄运冠名。

将在乎的事物推离……是命运为数不多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