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遍野,风吹麦浪。
不少忙碌的影子,正抢收谷物。直到小雨微斜,野花沾露,雨中撑伞的人抬头,走回故居。
直觉是件奇怪的事。像门扉重新贴好的福字,崭新的红纸金墨。飞回的燕子衔来枝丫,叼至檐下,对小团雀叽叽喳喳。
“它在同你打招呼。”轻笑者伸手去逗肩头的团雀,才收起伞,推开未闭合的木门。
里间,传来乒乒乓乓的物件声,实在是很闹腾。方砚青远远听见,又看见显然缩水的少年抱着剑走来,表情无辜。
“嗯??”方砚青低头,看着龚慕阳,少年刚抬头,就被无良长辈按着脑袋比划,没腰高,更没树上绑的红绳高。
收回手,方砚青挑眉,蹲下同他说小话:“准备出门?”
“可以吗?”龚慕阳同样凑近说小话:“外面是什么样的?”
“飞天遁地,杀人取义,差不多。”方砚青猜到是谁的主意:“拜山和拜师,更没区别,但日常有术法更为方便。如何?想跟谁走?”
“您还是别为难我了。”龚慕阳小声嘀咕,被大笑者起身,揉乱了额发。
他们没什么要打包的东西。
除了人。
他说,兜兜转转,步步走过街角瓦巷,云端之上坐观风起草斜。他说,看过故人欢颜,挥手走向远方。准确来说,比起龚慕阳的众多零碎,秋南池只有个香包。是绣着暖橙色的忘忧花,龚慕阳是绣着粉白的常棣,他们各有属于自己的不同。
“是娘亲绣的。”龚慕阳说起庭院琳琅满目的花草,说起他出世的小妹,现在过得都很好。
庙中求来的桃木符,祈愿的母亲,和踟蹰不前的孩子。走镖的莽有康摸摸寸头,笑呵呵地接下这单,替世人传递看不见的思念。
他说:“直到好友白发苍苍,才知确实不同了。”
那些庭院,有新的影子,子女继承双亲的部分,行走在世间。
“仙凡有别。小南池的牵挂不多,他的选择,自也更加坚定。”方砚青走过庭院的秋千,流水淌过桥石:“你可会害怕孤独?”
跟在身后的少年人摇摇头,又说:“哥哥会。我们……时间有多长?”
“时间啊?它长如经年,短如朝夕。”方砚青牵起他的手:“太过主观的感受,只有自己知道。”
“您又说大道理糊弄人……”
“嗯?这回当真没有、咳咳咳。”挥手驱散水雾,方砚青压根看不清后厨在干什么:“庭之!不是、长歌!放下你手里的汤勺!”
神识感知是个好东西,精准绕开地面物件,闲庭之险些以为要着火:“锅里温度过高,练丹呢?!”
强劲的风流对窗而去,众人被蒙蔽的双眼可算自由。站在俩大厨中间,游长歌高举双手,以表无辜。视线再度下移,秋南池默默把手中汤勺往身后藏:“吾看那锅要烧干了……”
看眼后厨的大片狼藉,三张花猫脸。方砚青严重怀疑龚慕阳并非特意等他,是逃出来的,他一低头,少年果然心虚移开视线。
白粉醒面在案,炒熟的花生碎,黑白芝麻。好几碗馅料,板栗红豆,果干橙皮青红丝,薄可透光的火腿切丁,满满当当。方砚青当面取勺,挨个偷吃,满口甜咸香:“做什么饼?”
“饼。”“酥饼!”“月饼。”
众口不一。
“今夜月圆?中秋?”方砚青看向窗外又放弃,青天白日的,算不来天象纯凑热闹:“白面饼?既是蒸制,没人做水饼?”
“等等。”游长歌反应过来,“有几种做法?”
“谁说修真界是蒸的,罚去擀面团。”拿起木模的闲庭之满脸早就说过的表情:“大体开酥后用平底烤锅吊炭火,预热也是烤炉预热。”
“记忆确是略有出入……”游长歌分外不解,被方砚青拍肩,语重心长:“谁家没有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仙法速成的大厨。”
反应过来被长辈忽悠的游长歌扶额:“也是。”
“刚好做法各不同,给你们尝尝新的。”纳戒中尚有材料,方砚青去点小团雀脑袋:“吃什么馅?”
“啾啾。”(都行)
“小师兄敷衍吾……”幽幽的传音令兰鹤钧无奈,“冰酥馅较为难做。”
“有冰鉴匣,怕什么。”方砚青净手后,去和新的糯米粉团,伸手点在俩围观的少年面颊:“水果馅的吃不吃?牛乳冰酥。”
“吃!”眼睛亮亮的少年们异口同声,然后被派去压模具。
“砚青真是纯粹的甜党。”闲庭之十分感慨:“你是不是只吃红豆粽?”
“嗯?大部分?”方砚青正切丁排列灵果,转头不由得沉思:“长歌家乡……月饼真似玉盘……”
大小均码的面团里,案板上。圆饼如王将,强势占据三分之二的位置,轻薄、却比脸还大。
捏着月饼包馅,完全放不下的闲庭之盯着游长歌,游长歌才松开擀面杖。朴素的饼皮在众人视线中飞升,少年们震惊地张大嘴巴。
“你确定它不叫馕?”闲庭之欲言又止。
“它就是,饼。”游长歌实话实说,“什么节日都可以吃,压薄酥脆,包点甜馅撒满芝麻,上贡。多的不记得。”
“原来是这样的方便吗。”龚慕阳脸色复杂,小小声嘀咕,没想到人生头次见的术法是大饼飞升:“……确实很方便。”
秋南池不明所以地看向憋笑的方砚青,被塞了口甜浆果当封口费,吧唧吧唧。
飞起来的东西多,飞起来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眼见被多方伸手偷吃的馅料赶不上做的速度,方砚青干脆将七七八八的果子入水,随灵力沉浮,去皮成丁,绕厨顶成道虹彩,齐整在盘。
凝霜的牛乳带香,刮出馋人的圆球,满满包在韧性软弹的面皮里。连秋南池压模都小心翼翼,生怕脱出露馅儿,直到歪头看见完美的圆花边。敲敲打打的龚慕阳就做不了这精细活,过手都是方正的厚月饼,端去烤炉前。
灵力四溢的时候,食料漫天飘香,说不上是为快,还是三人作崇的胜负欲。
很多。月饼多到足够少年们踮起脚尖,叠起各式的糕塔,多宝山或筒子楼,显得十分富裕。
“土灵根确实有建筑天赋,忒大个饼,打地基或做封顶绰绰有余。”方砚青顺手拈来,满口酥脆芝香,抱臂而立的游长歌沉浸在艺术里。闲庭之添砖加瓦且嚼嚼嚼:“你们说,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放纳戒也吃不完。”游长歌认清现实,“放食盒里,发些给街坊四邻。”
煞有闲心,方砚青还多捏几碟皮薄冰馅的小玉兔,圆滚滚,点着芝麻小眼。每盒放一个,很是讨喜。
少年人捧在手里,吃又舍不得,不吃又会化,这就是用心险恶的大人。
还有份特殊的食盒,六枚月饼上,五只玉兔中间,夹了只圆滚滚的小团雀。真正的小团雀飞下来,竟是一模一样高!笑话人的方大厨挨羞恼的啄,也是没办法之事。
等白发剑修坐在树梢细嚼慢咽的吃完,推满食盒的小车也空荡荡的回来。方砚青自得于他速度最快,挥挥手,心上人就身披霞云而来。指指脸颊,满分的评语是冰凉而甜蜜的亲昵。
踩过溪石,树下的葡萄酒该开坛。
晚归的人要自罚三杯,不服输的要被撵回后厨,做最后的庆功饭,也是团圆饭。
甜香里,好奇的团雀倒在哭笑不得的手心。三位不着调的长辈和两位少年,清响里高高的玉光杯或是碗中晃动的甜酿圆子。修士从前的猎物里,真有比锅还大的鸡翅红烧。
吵吵闹闹的仙人们还是没有仙人样。猜拳比划着无神论的小孩要去哪,争着谁有最好的家乡。争着争着,谁都没发现记忆的美化。
仅存的理智让他们询问孩童的意见。
“不能都去吗?”少年说。
认真记笔记的龚慕阳给哥哥递本子,秋南池边看边扳着手指头算:“可以轮流看灵风谷的花,走近天轩的小路踩云朵玩,去黄鹤楼看诗……芙蓉鱼风塘虾热干面我都能吃。”
怔然间,又有几人在笑呢?只有被揉乱头发的少年知晓。
异乡异界,享受孤独,享受生活。朋友们,举杯吧,同饮此盏。不问来处,不问归期,去吃场团圆饭。
今夜。谁叹。
“月,是故乡明啊。”
年幼的孩童会祈祷什么?在佳节的礼花里,在满庭喧嚣后,在床前悄声许愿:“月亮啊月亮,希望,好梦如常。希望,世间所有所有的故事,都能美满收场。”
就像我,就像你。
金桂在谷中飘香,剩余的半份甜糕,是要给小玉兔传话的酬劳。
相较起人类,造物们也有自己的悄悄话:「你以为他不知道?傲慢的修士自封巧匠,常拆解我等,现在不拆,只是不想」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