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反驳出现,叩门声乍然响起。在两道意识的寂静中,无门的纯白空间内,读不懂空气的家伙,进入无人之地。
“你好,初次见面。”
只要是能独立思考的成熟意识,就会有情绪,有情绪,就能被读取。所以、所以啊……轩辕界的前线久攻不下。碎片化的同类被当面拆解,另道意识弱声相问:「还装回去吗?」
“依仙盟律法,恶意拐卖灵魂众多,足以死刑。”方砚青夜半散步消食,只为回收证据,他与林空被修改记忆的证据:“谢了,剩余零件完好,你可以升级,可要帮忙?”
「不、不了」
怕怕。潇洒离去的修士,睡如死猪的宿主,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它。
失败者残缺绞碎的灵魂是能源,真的能恢复?它不知道,前辈们征战多年,它丝毫不了解,说到底,连为什么打起来的都不知道。
它不喜欢战争。
“吱呀——”
木门推开的声音、沉于杯盏酒香的意识,正努力凝神。偏生灯火朦胧开话语,分辨不清。
梦中?窗外?
松柏落雪,覆去足痕。来者止步,执弟子礼:“澜海仙尊。”
“年轻人,要懂得节制。”澜海仙尊抬指敲人眉心,“他选择你,你也要为他想想。至少去选本心法,未免太过胡来。”
绯色,自耳尖烧面,方砚青支唔声:“是,晚生知错。敢问?”
“并非议会,只是吾有事找他,结果鹤儿至今未醒。他甚少饮酒,你且得记着。”瞧后生如旧乖巧,澜海仙尊收手,向院外走,“吾已留言,你自去寻。再有下回,仔细你的皮。”
“是,谢尊者教诲。”
言辞合礼,匆匆而入的背影,再顾不得那么多。快步蹲至炉边,褪去带寒的外衫,方砚青才向里走。柔软的绒席里,有迷糊睁开的眼。那是并不清醒的相拥,全心信赖的依偎,困困顿顿地,往人怀中躲雪。
雪其实在窗外。
方砚青却捧起那柔至心间的初雪,略含自责地问他:“若是太累无法炼化,还是清理干净,可好?”
“可是……吾想留着……”
醉酒的怀中人闷声细语,揽着他的腰身:“有砚青的气息,很近。”
自家的团雀,许是要筑巢。无奈的轻吻贴面,堵住含糊的音,方砚青换个法子哄他:“给鹤钧绣个帕子,贴身带着,好不好?”
“好。”
那双眼眸总是如此,倒映着爱人时,好像说什么,都会答应。
他太爱这双眼睛。方砚青难得反思自控力三字,仍是个不安生的。罢一事,生一事。答应的还未给,自取甜头。许觉教只迷糊的意中人在怀里绣花,比情事更有意思。
择丝取线,排针定画,圈光现影。
是眉尖若蹙,无入方圆自离框,谁人偷笑谁人恼,肩依贴面,嗅暗香。醉来不思量,抽线果断意取直,三两斜入行。
错图几番,笑花式,笑情郎。
冤家不自省,反握素手点绣章,道是心有缠绵意,歪理呈诉状。小白狐狸两只,猫猫狗狗居圆框。绕圈对望,小兔绒耳何辜,身无形,神有灵。不算名绣何算帐?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仗着无人谴责,懵懂狡黠两相望。那是趁机作乱的浪子,至今较为满意的收藏。笨拙的针脚,毛绒绒又走形的小家伙们,颇有几分活灵活现的呆萌气。
不算大家,放小家正好。
约定当然要兑现,小团雀其实比大号本尊还早收到失忆者的帕子。许是因为软帕上本就绣着它,有笨蛋曾毫无所觉地取出,将帕子垫在叠好的衣衫,下陷成凉暖适宜的小床。
小团雀打盹儿,呼吸起伏,就窝在帕子上,像窝在熟悉的怀中。
霞云绢不容易坏。
如神念所附,情意所依。气息淡雅,千年不散。原是什么地方的云,就是什么样的味道,织成前,花叶蒸煮可改气息,木灵根的显著优势。
若是没失忆,浪子会装得很好,去调笑:“天池有朵祥云,身旁有位仙子。”
含笑的眼会说话,轻敲在心鼓面儿上:“所以要选最好最好的那朵,就坐在那,抽纺成线,织灵为绢。”
软丝、相思,青绢、白兰,云绣、鹤羽。相融于织,承载于心。
他会用情话,把可怜剑修说的更迷糊,说的兰鹤钧舍不得用。在暖阳里看,柔过绣光,再折叠起温度,轻放入贴身的里裳。
剑修会说:“吾会好好珍惜。”
帕子藏在心跳相贴的地方,会如怀中人,如眼前人。
哎呀哎呀。可是失忆时的浪子,什么也不记得。没有俏皮话,就惦记着,要给自家小团雀做个窝。
绢花衬托着,反而是要把中间睡觉的小家伙藏起来了。都怪夜凉,方砚青轻手轻脚地折腾几回,才满意点头。
「完美,就该这么用!」
熄灭灯盏,也有月光透屏香。
侧卧竹席,席上,映着从窗棂探来的叶影,像打翻的墨痕。院中吵闹的家伙们都歇下,洗漱后,本该完事入眠的方砚青看枕边人睡得正沉,他还睡不着。
小师兄这个半杯倒,以前是怎么游历的?方砚青不知兰鹤钧对自身的酒量有何误解……知道的说是自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迷药。
完全没读心的方砚青同床共梦,难免忧愁。确认只是醉后识海失防,外加契约影响,他安心躺在床榻。再三反思确实没加不该加的东西,想把人拐走的心蠢蠢欲动,连澜海仙尊也没说要早回瑶山。
如今恢复记忆,定情绣帕稀里糊涂的送了。剑穗扇坠玉佩有,对戒也有。发簪香囊耳坠衣裳平日都是两人混用的、还能送什么正经东西?
想到尚未完成的图纸,方砚青刚想翻身下榻,只感气息凑近,趁方砚青没反应过来,就整个按入怀中。
差点无法呼吸。抬头挨亲,被醉到迷糊的剑修抱个结实,多半是走不成。
“醒了?”方砚青伸出根食指晃晃,点在兰鹤钧鼻尖。见枕边人半醒不醒的,又偷亲他脸颊。
小师兄不清醒的时候,总是很粘人。太清醒又容易因事务飞走。方砚青完全睡不着,同人认真嘀咕去去就回,见其点头,又完全没法动弹。
试图翻身,不让。试图把迷瞪瞪的兰鹤钧哄睡,不睡。折腾几炷香,彻底老实的方砚青抱着不可理喻的醉鬼自暴自弃,得,他睡。
等睡眠质量过好的刀客坐起,若无其事的成熟剑修,已经学会变回小团雀装傻。
“小师兄。”方砚青显然不打算放过它,去戳团雀毛绒绒的软肚:“昨天偷喝某杯子里的酒?嗯?”
小团雀歪着脑袋,好像听不懂。
“小师兄。”抑扬顿挫的三字,带着方砚青幽幽的视线:“你昨日喝醉,直接赖某身上了。”
小团雀眨眼从枕上溜进被窝里,不知躲得多深。方砚青并未伸手去掏,无事生事张口就来:“小师兄、你昨晚说梦话了。”
Σ(///^///)?!
和变回人形的局促眼眸对视,坏心思的指腹捏着面间红霞,方砚青理所当然道:“鹤钧肯定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唔。”含糊语调里,被捏脸的兰鹤钧裹在被中,努力再三回忆。想起失忆道侣送来的绢帕,偷偷摸摸,在怀中藏得更严实。好丧气摇头:“吾不记得。”
“哦——”没错过小动作,心有得意,方砚青故作伤心的面儿凑近、再凑近,直到鼻尖都要互相贴上:“那就……”
“那就对啦!”
快速偷亲就跑,嘻嘻哈哈冲向浴间的影子还有余音:“鹤钧昨晚迷糊糊的,哪儿还说得出话——哇?!”
浴池里间,传来声水花重响,尔后是片死寂。习惯心上人的跳脱,兰鹤钧叹气,起身去看看又是什么新把戏。
毕竟,浴场石滑,不可跑动。稚子都知晓的道理。
也没办法。飘浮池中的家伙,比起长点心,更在乎小点心。白发剑修等他飘过来,捞起亲亲,闭眼装死的家伙故作不醒,第三回才应。
实在是个很闹腾的早晨。
他有个令人毫无办法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