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瓦纳荫,青葱映景。
蝴蝶晃过花影,停歇盛阳枝头。要出远门的日子,院中反而安静,像鬼鬼祟祟的影子。
难得没有晨锻,游长歌倚着门框,看也未看,将抛接的朱果掷向身后。
闷响两声,击镖中靶,再落手心。从内室走出的闲庭之嘶牙咧嘴,去摸额头,又咔嚓咬上口,清脆的、跟谁较劲一样:“所以到底谁去说?”
余光瞥了眼寂静的邻厢,丝毫未开的窗。游长歌言语未明:“你想去哪?”
任务结束,自是……闲庭之倒也不会挑这个风口回主神空间送死,要说无处可去又太过可怜:“天地若大,何处去不得?”
他可以带幼崽走,但明眼人都知,树大好乘凉。论背景,比不得其他两位。
简单九字,将似有似无的界限划开、别扭的性子更甚。并未逃避视线,闲庭之的眼神认真,认真到另人的金眸朦胧于晨辉,唇角微抿。
“先将桌上的醒酒汤喝了。”
门口长长的影子斜映身旁,走过去,也不过几步之遥。这样的氛围,令闲庭之极不自在,若非系统提醒,他近乎忘却初见。
那眼底隐藏极深的厌恶。
终归是上了贼船,往日深埋的档案都被系统翻出来,以谴责宿主的毫无戒心。
敌将。以旧日的立场,完全可以如此称呼。前线战场上饮血而笑的疯子,碾肉为道的屠夫。是自相识起,闲庭之从未见过的张狂、从未听过的歌。
长歌、长歌,不予天地和。笑清而不浊,古道凄白骨,荣枯、荣枯,瑟瑟风消瘦。
悍而不死,死犹复生。
千军万马中回望的森冷金眸,近乎宣判着窥视者的死期。
但是……游长歌在后方又完全不同。光阴如水,闲庭之亲眼见证那软化的过程。做些不太擅长的东西,放空或无可奈何的神情。
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眼神?
像是冬季里,孩子们翘首以盼的麦芽糖。小火新熬,清亮的透明。闲庭之沉默着喝完那碗醒酒汤,垂眸忆起记录中的背叛、陷阱。重伤的将领……有许多人等游长歌回去。
往日完全看不出伤痛,唯有对比往昔,闲庭之才惊觉故作轻松的笑谈并非真心。
乱七八糟的思绪,尽数止于一句:“南池他们已醒。”
再确切些,是忐忑漫出心房,已然再等不住。游长歌话音刚落,闲庭之就起身:“我带他们去晨锻。”
游长歌盯着闲庭之,如同确认什么:“现在?”
“现在。溜达几圈后回来。”跨过门槛,闲庭之扬眉笑言:“若嫌寂寞,不如去院中玩秋千,我赌砚青那家伙还要迟个两炷香,你也懒得敲门。所以……”
“吾等你回来。”将未言尽的慌乱堵回,不过一句话而已。怔愣中,反尔是游长歌先移开视线:“那见色忘友的游医,还没治好余毒旧疾。”
所以,他还回不去。
军中不可随便养人,他又不在军中,想养几个令人放心不下的家伙都可以。
铜镜前,方砚青莫名其妙打好几个喷嚏。执梳束发,佩玉理衣。直至小团雀飞到肩头,亲昵地蹭蹭脸颊,才算整装待发。
“今日,是庭之带他们出去晨锻?”
难得见游长歌没晨练,坐着秋千以消磨时光,方砚青再走近细瞧,那分别是被根细绳绑在秋千上。仅是单只手腕,也颇有成效。
“早。”回眸者向二人颔首,小团雀也啾一声。方砚青忍俊不禁:“看来某错过了什么?”
“无聊的赌约罢了。”游长歌合起书页,“你我皆知,他们的前程已定。”
今日还有事,大事。
对几人而言,也可以是小事。万年道灵,功法寥寥无几,往何处送?已然有凡人成圣的议题待确认,烫手山芋,沧元界接不住第二回。
诸天万界,天道也分三六九等。
比起只会劈雷无能狂怒的软包子,天公地母,分别代表着轩辕与穹霄。可化身为人,杀敌斩将的天道。身即天地,近乎不死不灭,可怖异常。
那不是现纪元人类所熟悉的飞升路,也并非万年道灵就必定厉害。
被杀,被炼化为补丹器灵,才是更为常见的。
祂们只有躲在自己的世界,才不会被捉住。但是,天魔的到来与标记,注定求真界不再安全。
轮回中,方砚青和游长歌讨论过多次。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祂们只有修行,才能保护自己,世间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鹿川?好似听过这名字。”伸手把脉,方砚青奇道:“新归属的小世界?”
“是,鹿川岭偏近后方濯缨,相对安全,是后来并入穹霄的附属小世界。经天尊炼化,会在星途间如仙舟移动。”游长歌递去锦册,“倘若有星阳修士的讯息,会寄信来雁阁。”
“倒不是这个。”暂时难以回忆,方砚青只得放弃,转而道:“你的经脉只能慢慢温养,它缺时间。有关光阴的秘境、异果,还算易得之物。”
“掉回渡劫后期,你是悟道劫还是心魔劫?”方砚青收手,倒也不想砸招牌:“可别突然成为大忙人,忧思过虑。”
“多谢。”游长歌不可置否,求真界本身适合养伤,意外的插曲难料:“不能肯定,长辈只言散心,就是散心而已。某对大局,无关紧要。”
“倒是匠卿,很在乎天魔的烙印?”
梦中通报全星域这事,还是太过挑衅。外加熟捻的拆解、观察。游长歌深知,大多修士其实很少去共情天魔,不论是寄生体、还是宿体。
方砚青自也明白:“硬要个由头,就是不爽而已。”
“打个烙印就可占为已有,添注难以摆脱的标签。”他的口吻像谈及商品,十指交叠,阳光下的笑意难免半陷阴影:“真是强盗般的措举,不是吗?长歌,他们来自不同时代,只因微未的认同感抱团。”
“万年来,两方各有各的傲慢。”不欲对文化习俗多加点评,游长歌只言:“百年塑人,观念难改。”
“他们大多是人。天天念叨着攻略贪权,又骂吾等封建古板。”方砚青想起些好笑的事:“你日后可该当心些。”
“所有物,就该打上新标签?”游长歌不可置否,“但个猴有个猴的栓法。”
“游都督——”无良者笑吟吟的拖音:“某的意思指,你至少要明白,心在哪边。所以你们先走~某吸引火力,过段时间就到。”
巡督在揶揄中凭空升职,游长歌懒得同火烧眉毛也不急,只惦记着过二人世界的家伙计较:“近来无什大事,届时赶来,出示信物就好。”
“嗯?什么信物?”
闲庭之跨入院中,拎着些邻坊回赠的吃食小菜。两位少年举着比人高的油纸袋挪动,视线全在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