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某人还记得,昨日醉酒后、给南池扎双马尾,给慕阳里衣绑外扣。就会忆起,还有两块无辜令牌被缠成死结,吾到现在都没能解开。”
昨晚毫无适可而止几字。
常因灵力化酒被长辈调笑,无可奈何的游长歌完全没想到,世间比他酒量还差的……真的存在。
“所幸,稚子大多情况不得饮酒。”游长歌不说自己酒量不行得躲人,而是说:“穹霄界,修士平均千年贺岁礼,祝成人。”
“等会?没有百岁寿终的?”闲庭之的难以置信,令话题成功跑偏:“百岁老人也未成年??”
“资源好的修真界,没有凡人。只有不愿修行者、废除灵根的重犯。”游长歌惯性解释并回答:“有环境供养,自然不以旧观念去看待。”
“长寿,本就是仙凡之差,大多修士登阶的原因。”方砚青略有诧异于闲庭之的观念:“百年千年,亦如瞬息。在更多仙灵眼中,时间甚至是静止的。所有快慢,取决于祂想不想与人同频。”
“修为低、境界差,在修真界,自然如同牙牙学语的幼子。”
什么都可能是真,什么都可能是假。以貌取人,容易撞上阴晴不定的老前辈。以境界看人,也容易被精心伪装的后生骗。
坐在石凳,秋南池若有所思,龚慕阳则好奇相问:“如何分辨?”
方砚青笑说:“做自己就好。不亢不卑,保利取优。既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何必再管旁人伪装?想混水摸鱼,也不过各凭本事。”
求真行道。每位修士漫长的命题。
像佳节期内,陌生人的祝福与回报,不轻不重,不算烦恼的烦恼。你很难定义它,自然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总归不是件坏事。
现在,两位少年的东西一样多。
“会不会很奇怪?”注意到长辈的视线,秋南池低头自言自语时,游长歌认真蹲下,将松散的绳结系好。
过于迟顿的闲庭之去敲秋南池小脑袋:“小孩子家家,想那么多干什么?别说挂这个,腰间挂满香包都行。”
“可是……”他们即将远行,秋南池说不下去。
被人偷踹,闲庭之刚想回头瞪方砚青,却看见龚慕阳偷偷靠近,犹豫着不敢牵兄长手的样子。沉默间,他想起轮回的故事,没有见过的未来里,孩子们曾长大过。只是他没有见到而已,他是个不称职的长辈。
观念是可以改变的,为自己、为他人。
“重新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你的时间只属于你。”被指节在头顶轻叩三回。抱着脑袋的少年人不吱声。听闲庭之言辞直白:“要记住,离别,是为重逢。远行,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况且在我家乡,转世忘喝孟婆汤的不少,不都得穿尿……”闲庭之自认话糙理不糙,扶额的游长歌站起,手动给人禁言再转道:“修真界从不缺奇闻异事,举例甚多,无须在意。”
看透几分拙劣的演技与不安,方砚青在拆台和做个人间,取道中庸:“点化成仙,入俗归凡的历练,本质是心的轮回。”
“想太多确实无用。”
把龚慕阳没骨气的手心牵过,又把秋南池闪躲的手背捉来,大力摁住。在两位怔然的少年中间,方砚青笑说:“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就行。”
力道,多少透着些点到为止的意思。
缺爱的少年人,常是忍不住去问:爱是否存在。
眼巴巴的笨蛋两个,迟顿手足无措的笨蛋也两个。方砚青不是很想说慈父多败儿,很怪。只是放任这戏再演下去,好友里高低有两位夜半失眠,对赶路不好。
有什么办法?被长辈宠爱的孩子理所当然俱有爱的能力,但那不是廉价品,而是等量的尊重。
修士们从不过问对方的秘密,像方砚青只是看着秋南池的眼睛:“你会乖乖的,对吧?”
怔然的少年点头。
独属他的分别礼物里,备注的药草经方旁,是两把闪着寒光的,三棱刺。
长辈总是知道。
像最初,比起开口,秋南池更喜欢写。他站在方砚青身后,秋南池听过那些声音、失语痊愈之人的声音。开口时,嗓音往往沙哑破败,还要耗费许久,慢慢矫正声线。去纠正旧日无法尝试,或,被遗忘的读音。
他们大多还有人可以喊,执拗的父母、坚定的伴侣,扶持的友人。
他们来到医者面前。
昔年的柳默可以为复仇治好自己,刻木恨骨地去咬过每个名字……世间妙音万千,独此喉中刺耳。
嫌弃、厌倦,无用时干脆紧闭口舌,只以笔墨度日。秋南池也明白他为何站在后方,作为医者、作为伤患。相比他人闪动希望的泪水,承握的手心。偶尔,也会有独自前来的身影。
摸骨、发声。吃力而缓慢的期翼,在指腹下共鸣。
“你做得很好。”铃医的话言是如此温和,不厌其烦的重复:“再来一次。”
人生是场足够漫长的练习。
长辈分明背对着他,也并非同他……思绪万千,秋南池站在过往的前方,在幼童前蹲身,说出同样的话语。
忘却是哪天。许是某年生辰,闲庭之死于某次轮回,游长歌请了秋南池一杯酒,象征少年成人。方砚青则是推去个匣子,匣内,是相同的三棱刺,贪杯者含笑称:“放血方便,莫忘上毒。”
复仇,柳默精通此道。秋南池却常在庭之哥哥面前,装双手干净的小孩。
十五岁那年。欺压寡妇的流民死在山脚,唇紫脸白。官差来盘问时,闲庭之的反应很奇怪,低声问秋南池是否知晓。
边城统领,十六岁为将,杀敌何止千记,不过身量高大些。但少年人知道闲庭之不想要这个答案,便摇头否决。
被警告或纵容着,睁只眼闭只眼。其他长辈默认此事,像某种撒娇、像有时候,庭之哥哥也是不谱世事的小孩,容易愧疚,容易心软。
像仍被眷恋的小院。
他们注定离开。
秋南池装不了千年万年,知晓岁月的无限后,怕是连百年的零头都装不住。当然,他会取决于对象,阶段性的展示本色。
龚慕阳收敛起莽撞,如今又太过小心翼翼。当然,他没做错什么,只是怕信息差过大,又再度失去。
他们诞生自一个问题,祂们来自一位修士对命运的质问。要用仅此一次的人生书写自己的道路、书写结局。
“嗯。”秋南池认真答应方砚青:“吾会做到的。”
低头看眼互相牵着的手心,龚慕阳同样点头。仍有要学的东西,该开阔的眼界,须保护的人。去往穹霄的常路较远,还须走近道。听闻被炼化的移动天地,是鸣野天尊的故乡及领域……那么,它亦可是未来的求真。
下章,是新的开篇。
他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