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的状态不对——云惋见到阿福第一面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这状态不对并不单指阿福遭遇惊吓与邪祟后的痴傻迟钝,更直指他所透气息。
云惋发觉阿福周身裹着层薄薄的灰黑肤膜,这膜像是有他全身肌肤外显出来的,病态与不祥由他跟着外显的青黑血管一道透了出来。
阿福见到她后,第一眼就认出了她,云惋是他认出来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
他起身一瘸一拐,那身体亦落了个跛脚的小残疾,冲过去后只知道抱着云惋哭,末了神智再次浑浊后,又对着云惋傻笑,许久都不曾好转,只知道黏着她,直到云惋该回神庙堂,阿福也惊恐着不肯放手。
云氏阿娘无法,只能求云惋多呆片刻,起码等阿福睡着后才离开。
云惋不忍心拒绝,终归无奈多留片刻,更是用灵力为阿福安神,叫他安稳睡了下去。
坐在床榻边,看着阿福的睡颜与守在屋子角落年迈而疲倦的云氏夫妻,云惋耳边再次浮现起白溯的话。
不,应当说从那日魔洞回来,白溯的话就一直回环在她心间。
【你就这么想当那什么‘大祭司’么?】
【这个问题……重要吗?】
【自是重要。】
“……”
云惋指尖轻轻颤抖,她眉眼生烦闷,眺望床窗,窗外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白溯语意坚定,好似他才是云惋的心,偏云惋作为当事人却迟迟捋不清自己内心最真实想法。
或说,她早就想清楚,却因肩上之任,足下无法折返与另择之道,一直自我欺骗,自生云雾,让这烟雾缭绕住自己的双眼,亦遮蔽她那心脏最本真的模样。
白溯是一场春雨前的凌风,他的出现吹散了云雾,让云惋的心开始动摇。
云惋回到神庙堂依旧担忧着阿福,便将此事告知了自家师父。大祭司闻言,竟一反清修常态,给了云惋一本他从未提及过,云惋亦从未看过的炼丹书。
书中有载:高强会术者集聚灵力融血成血丹,再施咒炼化,染邪者服之方可缓解状况。
云惋还是第一次知晓此种以己为方的祛邪术法,她隐隐生疑与不安,于寝殿枯坐踌躇了几日,她不是怕死,而是怕弄巧成拙,毕竟她身上流淌了魔果融血。
后来也不知是谁将此消息透露出去,云氏阿娘急色上殿,多番施压哭催,加之阿福的状态确实不可多拖,云惋方闭关修炼血丹,在临冬日,天气变寒之际将那血丹炼了出来,并交由大祭司转交给了云氏阿娘。
因修炼消耗过多灵力,且肉.体持续放血,云惋一病不起,两月多余才见好转。
期间云氏夫妻忙着照顾阿福,多日不曾再探这准大祭司。
不过探不探望什么的,云惋都无所谓了,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哪管需要面对生老病死。
春节欲临,云氏阿娘终于带着些年食上山看望云惋,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好消息便是阿福回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回来了。
云氏阿娘还说,阿福变得越发男子气概了,不再似从前调皮捣蛋,反是气势强硬,脾性愈发阳刚。
云惋静静听着母亲喋喋不休说着阿福的事,偶尔憋见她欲言又止的异常。直到最后离别,阿娘口中仍旧十句中九句阿福,最后一句才是云惋。
那句话是:“阿惋,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云惋一愣,笑笑说自己没事,再没有多说什么。
送别云氏阿娘后,云惋看着几盒年食发呆,她什么都没有吃。
对于她来说,凉透了的食物,总是难以下咽。
……
白溯的消失历经了一年四季,再出现,是云惋十七岁的生辰。
云惋从来不过生辰,她从小就是陪着阿福过,后来被大祭司选中进了神庙堂,更是无闲心去过这种日子。
全世间,大概只有大祭司一人记得这事儿,每年都会为她准备一份生辰礼,有时是简单却特意下厨为她做的一碗面,有时是一本提高修为的典籍,还有便是那遮目雅致的束带……云惋都记得,并打心底里感激着大祭司。
然这十七岁的生辰日,云惋却险些失去了大祭司这位好师父。
那日又是雨,半夜时分寝殿突然传来大祭司干呕的声音。
守门的信徒听见此声一开始还未察觉,只因他干呕时候正逢天闪暴雷,最终还是一生有七窍玲珑心的女信徒担心着大祭司,前来探望,这才发现大祭司奄奄一息,生命垂危。
云惋被那雷声惊醒,再睡不着,渡缘劫那夜的可怖场景时隔一年再次侵入她的梦中。她的眼翳介于发作与不发作之间,折磨得她一身冷汗,好生痛苦。
后来龚正前来通报,云惋硬是捱着不适,被人扶着去看望大祭司。
靠近寝殿,还未来得及踏入大祭司休歇地的门槛,云惋就叫一股浓烈的邪祟气息冲击。
云惋忧虑更急,忙快步走向大祭司,跪于他床侧细探他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