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晚餐都是命人送来房内的，一来渡渡作为队长手握丸几老师给的“队内小金库”，可以尽情选择佳肴，二来以他自塑的身份，不需要去到楼下与“平民”共席。

“我回来了。”屋内的草药香与晚餐食物的温暖气息暂时驱散了从外面渗入的寒意与不安，令人浑身舒畅，麟进屋便到清点药材的半夏身边用力吸鼻子，待在窝里的凌波仙早已偷吃喜欢的药材到肚皮圆滚滚。

哇——

“别闻了，先吃东西吧，我让人把半夏配的口服药熬出来了。”渡渡勾了勾麟的后领，叫他去餐桌前等待。

“好——”麟乖乖爬起来，端坐到那里，双手小臂叠放起来，分外乖巧地笑着。

烛光摇曳间，三人围坐桌前，就着丰盛的晚餐与那碗颜色淡红、气味独特的草药汤，开始了今日最关键的情报分析与决策。

“城内水源比之小麦自己带来的清水有明显异常，由此可知城里的毒素日积月累接近饱和，但城里人已经感觉不到，城外来客受水的影响也只会觉得味道独特，”半夏搅了搅饭食，小脸皱巴巴地舀了一勺汤药浇上去，“毫无疑问他们投毒很久了。”

“但一般来说，没有合规的理由下，任何人长期在全城到处跑，迟早会引起注意，甚至被巡逻的足轻或敏锐的居民盘问。但是城里恰好有一种人，不论出现在哪里，都不会显得突兀。”渡渡接过话头，停下筷子敲了敲桌子。

麟的目光收束过去，跟着停顿片刻后顺意回答：“宅配员、酒肆的管理者。”

半夏也点点头道：“草薙、是及朗。”

“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不论他出现在城市的哪个角落，不管是送货物、订原料、甚至是上门查验合作商户的产品品质，都不会突兀。”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渡渡又继续说。

“为酒肆生意奔波采买、维护客户关系，随便找个借口，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有这些掩护，投毒易如反掌。”

“他会不会是被误导了？”半夏的食指在空气里画圈圈，“毕竟他可是村子里的人，这种事对他自己跟小麦家百害无一利。”

“那可难说，他是成年人，还是能独自撑起一家分店的人，如果他……已经在这几年里选择背叛、我知道这对禾丰家来说是非常严峻的情况，所以绝对不能完全信任他，小麦也已经让炸鸡块送信回去，至少让她们有个准备。”渡渡摇头。

油亮的和牛肉片卷裹住红姜，又被送入口中，麟的腮帮子鼓起来，再飞快瘪下去。然后他喝了口汤，摸摸肚子，又开始卷肉。

他说：“是及朗先生最初也许是真的想帮助荔波，比如说至少不让她陷入险境，可最后却被一起拖下水。”

“或者，”半夏接下去提出另一种可能，小医者的思维偏向病理推论，“是及朗长期接触毒物导致性情大变，精神不稳定的情况下被控制或诱导，也有可能。”

渡渡没有立刻下结论，他继续梳理已知信息：“也许都有，是及朗收留荔波，却又协助她与‘千碎之形’的联系……我还是那句话，他不完全是木叶出身的人，无论真相如何，我们不能有任何松懈。”

随后他做出了今夜之后的行动安排：“半夏制作的解毒剂今晚开始通过水源进行投放，留下关注水源变化。我和麟去排查‘千碎之形’的聚集地，小麦与太合继续监视是及朗和荔波的行动，通过迅风疾雷随时联系自来也大人。”

“不管是什么计划，是谁在推进，都必须就此中断。”

“是。”队员们齐声回应。

晚餐还没有结束，但备战话题过后咀嚼食物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麟在想，不知道莲今天在村子里吃什么，而后又想起白天荔波眼中熄灭的光。

哎……他轻轻叹气。

就在这时，渡渡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他身上。

“麟，你能感觉到的对吧。因为某些原因，荔波存在对你的敌意和对‘你’的亲近，”渡渡深吸一口气，在餐后一口饮尽了汤药，“作为伙伴，我不强迫你去断绝思考或回应这种感情，那不合适你。但我也是队长，所以我该在任务到最后一步、我们即将与她正面交锋之前，和你再说点什么。”

麟下意识握住筷子，他想，渡渡果然是看出来了。忍者不能这样……大家明明就说过，这种会影响任务的感觉，不可以有……说不定还会让大家陷入危险……

房间里空气凝固，半夏也停下了动作，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安徘徊。

“慈织先生教了你很多事，倾注了无数心血，他的教导或许并不全面，或者说……过于侧重某些方面。所以麟虽温柔却也敏感，能力出众而不傲慢无礼，甚至心思沉重到变成了负担。我说这些的意思并非挑错慈织先生，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大多是为了你，而麟，尽管你的信念来自慈织先生，但同时，你也是你自己，如果没有你一次次爬起来，慈织先生也不可能代你去走路和奔跑。”

“你的好离不开他，可最后终归是你的决定，决定你自己。”

“队长……别说啦……”半夏突然用手肘顶顶他，颤着气音开口。

“呃？”长篇大论还差一点结尾的渡渡后知后觉仔细去看麟的脸，吓得他蹦起来跟半夏一块儿爬过去给他顺背摸脑袋。

原来小东西早就把头埋进了碗里，他抓着膝盖压住了因抽泣耸动的肩膀，但透明的大水珠正逃离眼眶啪嗒啪嗒掉下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哄哄……快哄哄！”半夏拼命做口型，然后掏出好几块手帕塞给渡渡。

“还有敷眼睛的药水，帮忙拿一下，在麟背包里。”渡渡手忙脚乱为他擦脸，隐约还能听到小东西吸鼻子喘不过气的动静。

应声飞快拿出麟包里的药水匆匆一放后，半夏瞥见睡得正香的凌波仙，二话不说捧起来就轻挠它的耳羽。

“你也给我来——”

睡到呼鼻涕泡的凌波仙在睡梦里不明所以，但比睁开眼睛更先的本能是乖乖张开翅膀躺下，脑袋一仰，迷糊地呼唤它的孵化者：“火火抱——”

稚嫩的鸣叫和孩子呼唤至亲一样，和他小时候怯生生呼唤慈织时一样，化作他渴望的暖流，融散被积雪压塌的心情。

麟用力抹脸，随后双手从凌波仙翅膀底下穿过去，把缺氧到通红的脸埋进小鸟暖融融香喷喷的肚皮毛里，阳光和草药混合到完美的气味包裹他，悄悄带走所有不安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