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苏祢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就像那睡在二十层鸭绒被上的豌豆公主。哦,不,她从来不是公主的,这顶多是豌豆灰姑娘的故事。
当天际渐渐吐白,人沉沉睡去。
一个长长的梦,包括许多早已忘怀的往事,零零碎碎的电影镜头,切换又切换,没有快进与快退,就这样,将十五年来她的生活,重映。
第一幕:
“哥......哥哥......你等等我......”韩沐比苏祢年长一级,刚在学校里做了坏事被韩家爹爹拿小竹棍打了手心,龇牙咧嘴呱呱乱叫的模样被在窗外的小苏祢看了去,觉得倍儿没面子,这会儿红着小脸和小手,一股子劲地往家里冲。
苏祢人小腿短,怎么也追不上,还摔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小声呜咽起来。
小少年没听见动静不放心又往回走,看着坐在地上哭脏脸的小花猫,叹了口气,别扭地背起她,慢慢地,由日落黄昏,走到披星戴月。
第二幕:
苏祢又长大了一些,渡洄镇本就小,她的身世也成了别人口中为数不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几次三番,被同班的王小胖带着一群男同学齐声骂着:“小野种,没爹没娘的小野种......”
她像一匹落单的小狼,嘶吼着推开所有人。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到家,眼泪婆娑地问道:“妈妈,为什么哥哥和阿爹姓韩,而我姓苏......王小胖他们,他们说我是野孩子......我真的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吗?”
韩母心疼地摸着她的头:“阿祢怎么会是野孩子,我们都是你的家人,血缘也好,姓氏也罢,它们只不过是你在这世间的凭证,阿祢只要不忘了最初的自己就可以。”
小苏祢听得云里雾里,眼泪止住了,在此后的很长时间直到离开渡洄,这个话题,也止住了。
她只知道,她有个教她写字读书的阿爹,一个调皮捣蛋会欺负她却不允许别人欺负的哥哥,还有一个爱她的妈妈。
在那段年少不经事的时光里,她很快活。
第二天,韩沐上学把王小胖揍得鼻青脸肿,结果又被阿爹的小竹棍收拾,这回一声不吭。
第三幕:
初中的阿祢还是个面黄肌瘦,胸前只有一两肉的半大小姑娘,有一天居然收到了一封情书。
只是寄信人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王小胖,情书里还有好几个错别字,她没敢收,送还给了他,哪知小胖同学被拒后一片芳心加智商被碾成渣,翘着兰花指掩面夺门而出。
韩沐在一片小女生的尖叫声中不耐烦地催促着苏祢,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他奶奶的不爽。
晚上,苏祢趴在桌上,看着韩母一针一线正在赶制着镇上人家定制的嫁衣,骨子里的传统,她们老一辈还是觉得凤冠霞帔,喜字红烛好过电视机里的那些洁白婚纱。
韩母温柔地笑着:“我做了一辈子的衣裳,最美的一件,要留给我的阿祢。”
女孩红着脸不说话,偷偷想象着未来先生的样子。
起伏的往事掠过,想让时间停下。
直至最后一幕,戛然而止,定格。
渡洄镇上来了不得了的大人物,说是来接回韩家那个苏姓的女儿。
苏祢不明白,韩家二老说,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埋汰在这小地方嫁个普通人草草了了这一辈子。苏家的人说,她不属于这里,她原本拥有比这更好的生活。
总之他们都一致认为:苏祢应该走。
除了韩沐。
直到苏祢上车的那一刻,他仍像儿时那般倔强地板着脸,没开口说一句话。
苏祢哭红了眼睛,呆呆看着窗外。
汽车绝尘而去,她的过去,陪她十五年的爹娘,她的哥哥,就这样,被留在了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