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想起这最后一幕戏,生别离。
她多想说,一个平凡的人,嫁给另一个普通人,平淡这一生,已是极不易,极大幸。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没能普通,她的丈夫亦是。当然,这是后话。
醒来的时候,枕畔已湿。
韩母的嘱咐,韩沐最后的诀别,都像是压在她心口的大石。
苏祢睁着眼,直直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眼睛红肿,黑眼圈大得像金庸笔下的梅超风,乱发落在肩上,苏祢见到坐在沙发上,梳着雅致发髻的女人,高贵又不可亵渎的,应该是她身生母亲的人,就是如此模样。
自惭形愧,卑若微尘。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她们母女相认的场景。
或许她会摸着她的头,像戏折子里慈悲的观音菩萨,问她这些年来过得开心不开心,又或许,是让她扑在怀里,哭着喊妈妈,从此虽有缺席十来年而产生的隔阂,但也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这些矫情又女儿心的桥段她在心里排演过许多次,可眼下的场景,却是教她心上蒙了一层霜。
手里拿着本书正细细揣度的苏母,听到下楼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刚睡醒却还不太清醒的苏祢一眼。只此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到书上。
苏祢一个激灵醒了,堵在嗓子眼的“妈妈”生生尴尬地咽了下去。
眼睛莫名酸涩,她飞快地逃向浴室洗漱。
原来这才是她的妈妈,和她这寒碜样没有半分相像的妈妈。
瞬间一种叫羞耻的感觉蔓上心间,勒紧,直至血肉模糊。
她不知道的是,沙发上的人,指尖轻颤,再没翻过一页......
苏家全部四口人同坐在一张桌子面前,气氛说不出的沉闷尴尬。
苏母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老人给了女儿一记严厉的眼锋,轻咳一声:“这是你妈,刚结束了研讨会就往回赶,大家吃个饭别整了和开战前动员会那样严肃,阿祢也别拘着,这就是你的家。”
苏祢停下筷,注视着对面的妇人,语气温软宁和:“妈妈......”
苏碧云抬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除此,再无旁的话可说,再无旁的情可表。
等最后四个人都放下筷子,苏老爷子首先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碧云,苏祢的入学事宜就交给你了,秘书也会帮你处理,当妈的人了这些事不用我教你,自己掂量着什么才是重要的。我苏某的孙女,自然有的那都是最好的,我是不太乐意她以后和老灵家、老鞠家那俩混小子疯着野着去,只不过,要真在一个班了,阿祢也有人照应,罢了,暂且先这样安排吧。”
苏碧云不知听没在听,过去好几秒,眼见苏老就要发作,局面陷入一个更深的尴尬时,她应了一声。
苏祢的心里也咯噔一下,仿佛心上有一角被人蛮横又粗暴地撕扯去,她能感觉到心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在嘶喊着什么。
回到房间,女孩无精打采地趴在书桌上。
窗外是有些许年岁的绿桐,粗壮的枝桠遮挡了一半的窗,她盯着手上晃动的光斑,而后闭上了眼。
来此不过两天,心头蒙上了一层浩大又磅礴的雾,许多的困惑和面对陌生的不安与隐隐期待,都化作了眼里那片薄薄的水汽。
“妈妈。”她再一次低唤道。
那位漂亮有气质的阿姨是她的妈妈呀,真的真的妈妈呀......
夏虫又开始鸣叫了,不死不休,仿佛是为自己短暂的生命作最后一曲挽歌。
万里无云,天边未曾有相识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