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祢每天要见的人。

他像是要将眼前能见的都牢牢记下，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风吹雨，将他的裤子淋得半湿，他向来不喜欢这种黏腻感，这回竟没察觉到。

坐上公交，换乘了三次，来到南站外面的售票大厅，被告知今天的票刚刚卖完，他选了明天早上八点的一班车，然后找了附近的旅馆住下。

他没告诉家里任何人，只背着两件衣服便坐上了来这儿的火车。没想还能赶在学校开学前回去，这样阿爹下手应该能轻一点吧，他想。

苏祢比韩沐早到车站，但没法买票，只能在安检口外张望，工作人员看到她浑身窘迫的样子，单独询问过，用不用找警察。她解释了好一通。

南站是棘市最大的火车站，也是渡洄到这儿的唯一站点，碰上节假日人流量巨大，候车厅就有两层，每层还有十几家店铺。

苏祢把能到的地方找了个遍，看着人越来越少，无力感涌上心头。

直到最后一列车于下午六点发车，她还是没能找到她的韩沐。

等到七点，大多是下车的乘客，再寻了一圈，苏祢终于停下，拖着步朝站口走去。

身上像从泥里捞出来的外套，她失落晃神的模样引来路人注目。

韩沐是回家了吧。

韩沐回家了，她怎么办呢。

哥哥能回家，为什么妹妹不能。

下午的时候苏家打电话问过鞠仰清，他应付说三人在灵听家，准备晚上一起吃饭。

苏祢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

季叔给她开门的那一刻，吓得乱了手脚，把房间里的老人都给招了来。

“发生了什么事，苏祢？”苏碧云看着她，听得出来有点颤音。

苏祢避过她的视线，向屋里走去，用力绷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没事的，就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坐泥潭里去了。”还是那么温厚，且谨慎。

两个人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苏弋扶着苏鹤石过来，苏祢觉得，他关怀的目光仿佛能灼伤人的每一寸皮肤。

老人只是轻声责备了她一下，让她走路要看着点，快去换洗，多余的没说什么就上楼了。

苏祢未看任何人的眼睛，说让他们放心，忙自己的事情去。家里的人这才各自回房。

她没有上楼，就在客厅，打开电视，还在重放着昨晚的跨年晚会。

韩沐应该是想来陪她倒数那十秒的吧，她猜。

好巧，主持人身后站满了当晚的嘉宾，他们都在等待着最后一刻。

“五，四，三，二，一，嘭！”礼花齐鸣，万人欢呼，声声道贺。

新年快乐，哥哥。

我会努力稳住我自己，当你不在我身边的，任何时候。

“叮铃铃…”电话响了两声，苏祢接起。

“苏祢，到家了吗？”

“嗯，到了”，听起来声音疲惫。

“要做的事做好了吗？”少年的声音随着这夜晚悄然，无限柔和。

……

“灵听，我讨厌他们，我讨厌他们，每一个人。”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苏祢这段时间绷住的神经，像洪水开闸一般，彻底溃散了。

她握着听筒的手重重捏出声响，声音由于极力克制而变了调，眼泪大滴大滴砸向地面。

"我讨厌这个地方，这不是我的家，可是我的家又在哪里，谁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啊……"哭腔愈发明显。

电话那头，安静了。

等到后来，电话里只有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整个世界，也安静了。

“苏祢，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