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祢用丝带把纸系好,放进抽屉。
出了房间,就见隔壁房门大喇喇开着。
只见那人蜷着身子,背对着门外,一眼看去倒显得委屈。
她过去拿起桌子上的药和棉签,声音平平:“起来吧,擦药。”
床上没动静。
她轻轻戳戳灵听的背,还是一动不动。
“你不起来,那我就回去了?”苏祢也不恼,就当是平常询问。
“睡个好觉。”转身,佯装准备离开。
假寐的那位心想也只能到这儿了,一个翻身跃起,动静有些大,没想连带着扯到了大腿上的筋。猫也吓到慌忙跳开。
想说点别的应了苏祢的话,开口只憋出了四个字:“腿抽筋了。”
苏祢以往可能就信了,此时此景只当他又耍心眼子,变着法逗她留下,于是脸上漠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哪里?我给你压压。”
眼看她就要上手,灵听倒变得促狭起来,心想这抽筋的地方也是生平第一次,只得忍着,顾着在女孩子家面前,好歹不能嚎出声。
“别......我自己缓缓。”
他想着自己也算是个有脸有面的爷们,手如果直接当着人面直接往腿根儿处捂着,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别的地方出了事,于是一双手想抓不得抓,只能死死攥住床单,头再偏向一边去,咬牙坚持了半分钟,整个脖子逐渐憋红。
苏祢看他像是真的忍得痛苦,又有点像生孩子的姿势,觉得滑稽的同时凑上前去把他的两腿放直。
见她手还要往上,灵听连忙准备推开,振振有词道:“虽然你哥是我兄弟,你也算是我老妹,但我们毕竟雌雄有别......”
浑话还没说完,苏祢就把他伸出的手拨朝一边,顺势半跪在他身后,用力压着他的背向下,就像练功拉筋的姿势一般。
他从小这柔韧度可不是开玩笑的,筋比钢板还硬还直,苏祢这一下子的力道他痛得受不住,闷哼了一小声。
“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先试试吧,你的腿也用力伸直了。”她这话正常,且没有感情,在灵听听来。
他用劲绷住,也用劲绷住声,过了大概一分钟,终于恢复过来,背上已有薄薄一层汗。
第一句话是:“苏祢,你变了。”
苏祢听着这话怎么那么熟悉。
“这次又是哪里变了?”她起身道。
“你听听刚才那话,就像我老子小时候给我下命令,半点没有心疼的意思。”说完就撇嘴。
她半晌无言,想了想,解释道:“嗯......是这样的,心疼也是疼,我们两个有一个疼就够了,两人都疼好不划算的。”
换灵听无言,这孩子怎么口舌厉害起来了,去年可是连普通话都还说不利索。
末了还是嘴硬,哼了一声:“算我平时白疼你了。”
“白疼也是疼,那就别疼了,大家都好好的。”苏祢身上好像长了张别人的嘴,了不得。
看来今天确实有点不大对劲,他自知理亏,没再接下去,只是躺下,将t恤向上一拉:“你自由发挥。”
少年的骨感从腰迸发,到脊背时为最,肩胛骨下藏着最原始的生命力,似想要向外挣脱的芽。
苏祢眼神撞上的那一瞬间,能听到“咚”的一声,心跳快了一下,等别开眼去,才一切又都如常了。
这一整片白皙上的印记,看得她皱了下眉头。
她用棉签沾着药,一处一处地小心擦上。
“疼吗?”脱口而出的这瞬间,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和“疼”这个字过不去了。
“你说的,不让我疼的,那我就不疼。”灵听平时真的不爱这种文字游戏,但是今天玩心来了就收不住。
苏祢没吭声。
没人回嘴的话,好没意思。
“小苏祢,怎么不说话了?”他偏过头。
“那别疼了,以后也不痛不疼,最好。”她擦得认真,说话的速度也慢。
找了本书来,对着灵听的背扇了扇风,等到药全干了就把他的衣服放下,准备离开。
“我就说,你变了,我是只有背上长了是吧,别的地方你就不管了?”他听见动静,又一个翻身起来。
“今天是谁和我说的别累着?”
别的地方其实他自己能上药,就是想再发挥一下。但也懂见好就收这个理,尤其没忘了今天是悔改人这个身份。
“晚安,好好休息哦。”想到这,悔改人语气又亲切不少。
“还有记得吃药。”说完苏祢回到自己房间,脸上的表情没让第二个人知晓。
后来他们之间的日子长了去,这一天平常得好像不存在记忆里,但有些话,如果能成真就好了。
我们两个有一个疼就够了。
以后也不痛不疼,最好。
那天如果趁机许下这个愿,万一被应许,是不是心就不会碎裂得那么完全。
说起苏祢和灵听二人的一些自我认同,有一模一样的字眼,却是云泥之别。
苏祢:我是这个美丽世界的孤儿。
灵听:我是这个世界的美丽孤儿。
大概是定语不同,定位也不一样吧。
所以在灵听脸上结了痂快脱落之际,痒得死去活来,又不能抓时,苏祢只用一句话就让他把手放下。
“现在要是挠了,以后脸上就会有疤,你再想想?”
只见灵听咬着牙,拳头攥得死,有气没处撒。
一切都是为了美丽,为了美丽的自己。
一晚,他安静地注视着前方那几乎和一整面墙差不多大小的鱼缸,冷白的光落在身上,映出晃动的波纹。
苏祢下楼的时候,正巧看到这一幕。
这样的氛围按理不应该上前,接了水上楼便是,但正是界限感太明确,明知不可为却为。
最终站在与他一米之隔的地方。
两人的目光,追寻着同一个目标。
第一次到这个家时就很难不注意到,鱼缸很大,简单造了景,但是只养了一尾她叫不上来名字的鱼。
如此空旷,显得它是如此自由。
是灵听的声音先越过那片幽冷的光来到耳边。
“它的学名叫吻鲈,小名叫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