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那我可得好好考虑一下。”苏祢故意夸张了语气。
“爷爷!”有位同桌开口就认亲,十足谄媚。
仰清,有反骨,但是不多。
不出三分钟,灵爷爷看着这干净整齐的书桌,表示很满意。
从苏祢的角度看过去,少年此时就像服从命令后摇着尾巴等主人夸奖的小狗,眼里全是期待。
“谢谢爷爷,爷爷辛苦。”灵听说得风轻云淡。
小同学长大了嘴巴,心想这是何等的,能屈能伸……
有只小狗眼里的光,灭了。
周末,灵听去了刑家,直到星期天晚上才会回来。
此时正是大白天,鞠仰清站在他家门口,左顾右盼。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做贼是吧。”一旁的苏弋看不下去了,催促他开门。
“哎呀你别说话,灵听这小子不会是瞒着我把锁换了吧。”他试了两次都没反应。
“钥匙拿对了没?”
“一直都是这把啊。”
“就不能敲门吗?”
“你懂啥,这叫先发制人……”
话还没说完,咔嚓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见来人,江秭枫自动略过门打不开的尴尬:“是仰清啊,灵听不在。”
“我知道,来找你的。”
“那先进来坐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鞠仰清已经自动代入“灵听的监护人”这一角色。
虽然平时看上去他是被当事人碾压蹂躏的受害者,但在仰清心里,真就觉得想做灵听他爹,不是开玩笑的,是要对他负责的那种背影伟岸的爹。
当然,他年纪轻轻想当人父亲的想法没让任何人知晓,毕竟他从心底里还是觉得和他一起长大的是兄弟,而这种有些羞耻的念头不过是出自于对灵听这个人的爱护,想监护他平稳地长大成人。
所以,当好不容易风平浪静的湖面再出现波澜时,他一定得找到,那颗入水的石子。
因为,离灵听平安成年,终于只剩下七百多天。
苏弋也了解他,但怕他说话没把握好度,把今后的相处弄得尴尬,于是跟来。
“那你一定是苏弋了!”江秭枫看向旁边这位,举止间自有一番气度。
他露出一贯的亲和:“我们三个一起长大的。”
“灵听有你们这样的发小,真的很好。”语气羡慕不假,话里失落也真。
“灵听是我兄弟,所以,我想听听你现在的想法。”鞠仰清一改平日里的散漫不羁,语气肃然到有些冷漠,开门见山道。
“我的想法?”江秭枫不解。
“对于你后来的经历,我不了解,那我们就先说说灵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吧。”
仰清整理好思绪,尽量稳住情绪,开口。
“你们刚被救出来的第一年,他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了三个月,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伤口结痂,脱落,长出新的皮肉,我害怕地哭着问爷爷灵听是不是永远醒不过来了。”
“他全身的骨头折了一根又一根,就像是被人丢掉的破布娃娃,后来醒了也只能在床上躺着,那半年瘦得没点人样。”
“直到第二年,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不哭不闹,最常做的,是躲在地下室的柜子里,两三天不吃不喝。我和苏弋对着那个该死的柜子讲了数不清的话,心理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说他是因为遭受重大精神刺激导致的应激和心理性失语症,我们那时十一岁,我的理解就是,灵听疯了,安静地疯了。”
“医生说要有人多陪他说话,慢慢开导,急不来的。那两年,他爸的公司那时刚好要搬到津市,他死活不肯跟着去,我和苏弋除了上学,几乎住在了他家,因为没人能不厌其烦地,面对着一个木偶,就算是我们,也有想过放弃的时候。”
“后来他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小疯子呢?她在哪里?”
听到这,江秭枫始终黯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神色,她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
这次换苏弋继续。
“我们都以为,等到了拨云见日的那天,他在逐渐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灵听终于可以和我们一起去上学了,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第三年。你知道老式爆米花是怎么出来的吗,将玉米和酥油放进一个大炮一样的机器里,盖上盖子加热,最后撬开,嘭的一声,爆米花炸进麻袋,我第一次遇到的时候,被那场面吓了一大跳,第三年开始,灵听的状态就像是在崩爆米花,而且随时都在爆炸,他亢奋,激动,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不知道疲倦,不知道停下来,他可以拉着你说一天一夜的话,只要你不阻止,他还会不受控制地突然大吼大叫,并且用刀,一刀接一刀地划开自己的大腿,他说痛感能让他镇定下来,有两次,扎到了动脉,差点没救活。他好像又疯了,这次是毁灭地疯狂。”
“他就在这两种的状态里循环,反复,没见过的人真想象不到那些场面,他上一秒还在用尽全力燃烧,下一秒已经像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床上,眼里空茫茫的,看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后来也是一个医生的建议,让他去跟着一位专攻心理治疗的疗愈画师学习画画,他总算找到了那个出口,再加上药物治疗,才慢慢恢复得像一个正常人,这两年算是稳定控制住了。”
仰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以,你知道,现在的灵听,是我们和他,多费力,多努力,才得到的结果。”
他收起恻然,换了更强势的语气:“关于你和他,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我想知道,你的出现,到底会带来更大的波折,还是更好的幸运,就现在的情况看来,好像是由你来决定,我们想知道你的想法。”
江秭枫沉默了。
想着她也是命途多舛,本身并无错处,苏弋好声提醒:“信息量有点多,没事的,你慢慢想,慢慢说。”
最终,她嘴角勾起一个明亮的笑,坦荡直视。
“就在今天之前,我还在想,要赶紧找到住的地方搬走,之后重新找份工作,最好和灵听不要再见了,因为他存在,过去的痛苦就存在,我真的不想再与过去有任何瓜葛。”
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可是现在,我想通了,就像你说的,我和他是上天注定要相遇的缘分,谁也逃不脱,既然避免不了,或许我能是他痊愈的药,他能是缝补我的针呢?”
仰清如临大敌的面具总算是出现了缝隙:“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苏弋脸上始终是温和的:“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二人走后,她来到地下室门口,门上挂了锁,像是封住了通往过去的入口。
之后是长久地凝视。
我们来听听灵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吧。
她想,这真是一个不幸又幸运的男孩,有人千方百计求他说话,听他说话,最后帮他说话。
那么,她呢,经历了深不见底的黑暗,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好像没第二个人想知道。
她笑得前仰后合:
你真可怜啊,江秭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