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听明白了——”

他扬声道：

“人类遗迹先不乱动，掠食者往死里打。就这么定了！”

14-4

卫星会议结束之后。

“最后一枚，搞定！”

Lady将最后一枚螺丝拧紧，长出一口气，抬手擦去额角冒出的细汗。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枚崭新的银色巨型吊坠装置。

在她身后，还交叠放着数枚同类型装置。

这是来自卫星们的委托，由欧罗巴代为转述——他们希望Lady帮忙打造一批与欧罗巴那枚胸针类似的装置，用于通讯与防护。

作为回报，无论Lady前往哪一位卫星神的领域，都会得到领域主人的无条件庇护。若她在旅程中遭遇危险，也可随时向卫星联盟求援。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Lady抓着螺丝刀，往舰长椅上一坐，低声自言自语：

“欧罗巴阁下，还是第一个主动尝试运用人类遗迹的天体呢。”

她的思绪飘回了内太阳系。

盖娅曾被歼星炮重创，玛尔斯、维纳斯和亚提密斯都对人类造物避之不及。

墨丘利的态度稍微轻松一些，却也只是“不讨厌”而已。他虽然会顺手收藏人类的小玩意儿，可始终控制在他能够掌控的范围内。

欧罗巴却不一样。

她保存下来的，是能反过来威胁她的东西。

思及此处，Lady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不管怎么说，那位卫星女神真让她后颈发凉。

就在这时，诺亚的矢量眼在悬浮光屏上亮起。

“提示：木卫二冰下收容样本解析完成。”??“是否展开完整数据？”

Lady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展开！”

悬浮屏上，解析仓传回的数据流瀑布般铺开。

【样本来源：星际异种碎片·FE-△29】??【解析进度：100%】??【主体构成：硅酸盐矿物、铁镁质颗粒、微量金属残留】??【检测到异常同位素比值】

Lady的手指飞快滑动屏幕，一抹困惑浮上她稚嫩的面庞。

“主体为硅酸盐矿物？”她皱起眉，“这不就是很多陨石和岩石天体的主要成分……”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忽然停在某一组数据上。

“等等。”

“这个同位素比值不对。”

太阳系内的陨石，通常会留下特定的氧、铬、钛等同位素特征。

可眼前这块样本的同位素比值，却不在任何已知太阳系陨石群组范围内。

“结论。”

诺亚的声音响起。

“该样本母体形成于太阳系之外。其矿物结构显示，样本曾经历高温熔融、快速冷却，以及高强度冲击破碎过程。”

Lady怔了一下。

“也就是说……”

她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看向屏幕，“这块碎片在变成掠食者之前，可能就被烧融过，被冷却过，又被什么东西撞碎过？”

……

“它的经历也太丰富了吧……”

光屏上，矿物剖面被放大，碎裂纹路与熔融边界一层层浮现出来。

Lady用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构成掠食者的基础物质，真的是来自太阳系之外的陨石碎块，那么在它成为“碎片”之前，它原本又是什么？

她想起过去在资料里看过的天体形成过程。

真空与微重力环境中，微尘、碎屑、冰粒和岩石会在碰撞与引力作用下逐渐聚集，形成更大的团块。漫长时间之后，它们可能变成小行星、行星胚胎，甚至成为真正的岩石行星的一部分。

可如果反过来看呢？

Lady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这个想法太荒唐了，可她又无法完全忽略它。

她抬起头，看向诺亚。

“诺亚，如果我们换个假设。”

“请提出假设。”

“假设组成掠食者的基础物质，来自某个已经崩解的岩石天体。比如……一颗星球，或者星球胚胎的残骸……”

她越说越慢。

“按照这个假设进行建模推演，会得到什么结果？”

诺亚的矢量眼在屏幕上消失。

下一秒，曲线、结构模拟与概率模型在光屏上展开。碎石、尘埃、熔融岩层、撞击轨道、星际漂流路径，被层层重构。

片刻后，诺亚的声音响起：

“推演完成。”

“按照你的假设，样本有一定概率源自一颗分异过的岩质母体。该母体可能为大型小行星、行星胚胎，或类地行星外层结构碎片。”

光屏上的模型转动起来，一颗不完整的岩石天体被撞击撕裂，碎片向四周飞散。

“但现有样本量不足，无法确认其母体规模。”??“另一种解释同样成立：该样本本就是星际空间中长期漂流的普通陨石，后续因未知机制被掠食者结构吸纳，并不代表其曾属于完整行星。”

Lady抿紧嘴唇。

“所以，两种可能都有。”

“是的。”诺亚答道，“当前结论：建议收集更多样本。”

Lady沉默了。

她脑海中依次闪过内太阳系四位行星神的面孔——盖娅温柔的双眸，维纳斯火焰般的长发，玛尔斯沉默注视火星废墟的背影，还有墨丘利总爱开玩笑的神情。

也闪过一次又一次被掠食者追杀时的经历。

舷窗外，卫星神们正三三两两聚在木卫三的平原上。

星光透过舷窗，落在Lady脸上，将她的面容照得一半冷白，一半隐没在舱内灰暗之中。

没有确凿证据，她不敢，也不想轻易下定论。

可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们知道自己一直在和什么战斗吗？

Lady看向窗外那些卫星神。

良久，她摇了摇头，将那个荒唐又沉重的念头压了下去。

14-5

木卫三的平原上，星光安静地洒落下来。

缇坦妮娅独自走在神殿外，曳地裙摆掠过冰冷的岩面。

感知到身后的神性波动，缇坦妮娅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上欧罗巴的视线。

“他没陪着你？”

欧罗巴莞尔一笑，走到她身边。

缇坦妮娅也回以微笑，目光却投向不远处——奥伯龙正被盖尼米德和艾奥一左一右勾着肩膀，往男卫星们扎堆的地方去了。

缇坦妮娅收回视线，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仰起头，看向比自己高一些的欧罗巴。棕褐色的卷发被风轻轻拂过脸颊，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柔和依旧。

“不用绕。”

欧罗巴垂眸看着她，片刻后，轻声问：

“乌拉诺斯殿下……最近也很忙？”

缇坦妮娅安静地看着欧罗巴。

“你想说什么？”

欧罗巴笑了笑，目光转向远处的星空。

“主君自战争结束后，就没有停歇过。前几日又动身去了陛下那里，与其他几位亲王殿下的信件往来，也一直没有断过。”

缇坦妮娅交叠的手指攥紧。

“你的意思是，战争还没结束？”

“恐怕是的。”欧罗巴道，“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推测。”

平原上安静了。

远处传来盖尼米德的“唉你他小行星的真是有种啊！奥伯龙！”，还伴随着奥伯龙局促的推诿。

神殿的喧嚣与她们所在的寂静隔绝开来。

缇坦妮娅若有所思地望着欧罗巴。

“可以说说为什么吗？”

她轻声问：“为什么一定是人类的造物？”

欧罗巴没有立刻回答她。

她抬起手，指尖凝起一小片冰晶，又任由它在掌心碎成细微的光尘。

“只有它们才拥有打破既定规则的可能性。”

缇坦妮娅安静地听着。

“我们的力量，来自领域，来自轨道，来自主君给予我们的庇护。领域越广，资质越强，在战场上就越有分量。”

她收起笑容，低下头，指尖攥紧，目光暗沉。

“可我不是盖尼米德，也不是艾奥，更不是卡利斯托。论正面战斗，我比不上他们。”

“我能做的，大多只是防守、周旋……“

回忆起亚提密斯的背影，她自嘲一笑。

“和等待别人来救。”

“可人类的造物不一样。随手就能被捏碎。可也曾劈开山脉，填平海洋，甚至真实地伤害过同胞们。”

欧罗巴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若是为我们所用呢？”

缇坦妮娅望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

“可这同样会害了你自己。”

“我当然明白。”

欧罗巴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至今仍记得自己坠入木卫二海水深处的那一刻，领域核心传来的剧烈震颤——那是崩裂的预兆。

若不是Voyager Lady及时关闭了终末计划，此时的她，恐怕早已随着崩溃的领域一同消散了。

作为一颗依附于主君的外太阳系卫星，她清楚自己的处境。

弱小的卫星神，总有一天会倒在战场上。她不能去赌谁会来救她，将她带回领域。

最坏的结局，是她的领域仍旧围绕主君空转，而她自己却与掠食者的尸骸融在一起，陷入永无止境的神格沉眠，成为半陨落的存在。

她不是内太阳系那些被主君和陛下疼爱的王子公主。

为了看到明天，她早已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

这么想来，倒在战场上，和陨落于人类武器之下，也没有多少区别。

欧罗巴浅笑一声。

“若有得选，谁愿意铤而走险呢。”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颗庞大的木星。那是她的主君，是她的领域所依附的王，也是她一直仰望着的存在。

“神性、疆域、资质。”欧罗巴轻声道，“于主君而言，是与生俱来的。”

她顿了顿。

“却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

缇坦妮娅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断她的低语。

“主君，又在忙些什么呢……”

欧罗巴看着天边的木星，她像是在问缇坦妮娅，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这么拼命，能跟得上您的步伐吗。

缇坦妮娅听到这里，忽然抬手掩了掩唇角。

欧罗巴侧目看她，眉梢微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缇坦妮娅望向远处的星空，巨大的木星旁，闪耀着点点星芒。

“只是觉得，你和我的主君一样，都该学着放松点。”

“嗯？”

缇坦妮娅弯起眼睛，语气温和，却带上了些许调侃：

“也许，朱庇特殿下正忙着头疼我的主君和尼普顿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