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漆黑得不太正常。
若说方才尚且能窥见枯林参差的爪牙,那现在出了洞,目之所及只有灰蒙蒙的雾气。
雾中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水汽,细究下去就能发现,那股气息还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深入地底,将那些隐藏的污垢都翻了出来。
一声轻响,枯枝碎裂。
梅负雪脚步一顿,看向前方。
几片衣角若隐若现,在雾气中划出飘摇的弧度,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无踪。
许是早已熟悉了这般情况,领路的几人并没有赶往河边,而是仅凭着脚下模糊折断的枯枝,走出来一条土路。
这其实有些违和。
如同逼迫下安于现状的傀儡,不得不适应这恶劣的环境,就算心里还有些许触动,也不过是苦中作乐。
视线中的衣摆似乎淡了些许,前后距离拉远,梅负雪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宫主,”祁白川用只有两人的声音道,“道路泥泞,需要我背您吗?”
“……”
前方咔嚓声不断,随着脚步的起落,枯枝都陷入了泥里。
此处距离河床应当不远,土地中残留了湿润的水汽,一群人在前面开路,走过时鞋印斑驳,路都变了形。
两人都处在眼皮子底下,行事作风自然都要贴合人设。
梅负雪转头看来。
祁白川说:“路途尚远,周围眼线甚多,弟子恐有变故,并无他意。”
梅负雪上下一扫,仍旧没有说话。
祁白川静候片刻,眼见前方背影远离,于是伸手上前。
指腹挨着腕骨,往下就是脉搏的位置,祁白川正欲用力,就觉眼前一花。
身体不自觉后退几步,触感冰凉,像是缥缈的云,风过时只有淡淡的冷香,再次回神时,旁边已经空空如也。
祁白川动作一滞,慢慢抬起头。
梅负雪出现在了三尺外。
失去了宽袍的遮掩,流畅身姿一览无余,腰线也更明显了,无怪乎惹人心生荡漾,只有那张脸——居高临下,看不出情绪,与阳关外的审视一般无二。
洞内的做戏转瞬即逝,徒留下拒之千里的冷漠。
“怎么?”梅负雪冷声道,“你顶着童养夫的身份,难道也要对我改口?”
祁白川低头认错:“弟子不敢。”
“……”
两人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气氛。
梅负雪瞥了一眼,转身踏入了泥泞。
祁白川看着衣摆的泥点,眸光动了动,然后几步追上。
两人什么也没说,都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道路坑洼遍地,梅负雪走在上面身形一高一矮,微微摇晃,倒真有些像匍匐行走的病人。
前面领路的人脚程很快,后面的二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梅负雪突然开口:
“这条路,你曾经是这么走完的吗?”
“……”
这句话有些奇怪,就像是心知肚明的异样,祁白川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然后道:“彼时阳关冷清,只有徘徊在外的食人魔,弟子……不敌他们,路上出了些状况,醒来时就已经到了坡下。”
梅负雪说:“所以没有这条路。”
祁白川:“是。”
梅负雪抬头远望——目之所及都干枯的树枝,枝头刺破天空,爪牙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扭曲了原本坚定的认知,再往后看,就是一片黑暗。
雾气好像越来越重了。
梅负雪一动不动,瞳孔渐渐放大,轻轻颤动。
前面领路的人似乎也遇到了什么麻烦,一伙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梅负雪终于回神:“你当年感受如何?”
两波人距离拉近,谈论声渐渐传入耳朵,祁白川看来:“弟……当时情况恶劣,我时常昏迷不醒,难以跋涉。”
“可曾见过这村?”
“并未,”祁白川顿了顿,“我们抵达食人坡时……未见佛光,想必是舍利修养沉眠的缘故,所谓的村子只有雏形。”
梅负雪又问:“幸存者如何?”
“很少,食人魔盛行,人没有饭吃,最后走投无路,我……有人照料,尚且能撑住。”
梅负雪:“饱暖思淫欲。”
“……”
“村子建得不错,”梅负雪说,“你跟着他们,短时间内死不了。”
“……!”
祁白川骤然回头,还未等询问出声就见那边一声轻响,几道目光齐刷刷转来。
最先迈步的还是宋南山,来者面色不太好看,祁白川被迫止住,下意识想要握紧剑,就觉肩膀清风一扫,梅负雪栽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手中松懈,张开胳膊抱住了人。
“公子……”宋南山快步走来,看着这边虚弱不已的梅负雪欲言又止。
祁白川适时出声:“发生何事?”
宋南山叹了口气:“是个岔路。”
“……”
“河床只是个大致方向,大家走多了,总能踏出一条路来,最常走的有两条,但现在要取舍一番。”
祁白川本能意识到不对:“此为何意?”
宋南山看了他二人一眼,却只是做了个走的姿势,祁白川会意,扶着一声不吭的梅负雪,三人一起上了路。
宋南山走得很快,祁白川跟得轻松,只有肩膀上的压力愈发沉重,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飘落在脖颈,梅负雪双眼微阖,全身重量都压了下来。
这点力对修士来说算不上沉,只稍微碍事,梅负雪却不理不睬,乍一瞧去倒真像个重伤未愈的患者,
祁白川掌心下移,试探了一下,换了个让人舒服的姿势,然后卡在胯上一寸。
“公子初来乍到有所不知,”面对突如其来的正宫,宋南山明显适应良好,“东边那条路脚程长,离村远,路却更加平坦,大家更偏爱它。”
祁白川闻言避了下碎石,才道:“路中安全”
宋南山说:“可以这么讲,但也有限制。”
祁白川掂了掂胳膊,往前看了一眼。
远处几人走得很快,颇有被人追赶的意味,但西边这条对比之前,明显泥泞许多,鞋底踩下去湿滑软黏,提腿时带起一串泥点,十分难走。
祁白川走了两步,目光下视,不经意瞥见了梅负雪衣摆处的污渍,于是脚步一慢,顿了顿,正要开口叫人,又突然想起什么。
宋南山自顾自道:“往前河床会东拐绕道,土地就不会那么湿润,但地势偏高,行走会更加艰难,必要时需爬坡,公子恐怕要遭一番罪,但最重要的,还是这地下的诡气……”
祁白川心不在焉地听着,闻言伸出一只手,指骨蜷着塞到旁边下颚底下抬了抬。
这动作有些冒犯,又像东施效颦,梅负雪被迫仰起头,面色不善地睁开眼。
“届时路会更难走,”祁白川看了看下面的衣服,强调似的,第二次意有所指,“你身子有碍,当真受得了?”
“……”
梅负雪冷下脸,目光往旁扫去。
宋南山话说一半,立马抱着没焐热的药瓶露出一个浑然天成的笑:“公子,实在不行,要不我……”
“松手。”
“……”
梅负雪推开人,双脚站地。
许是周围耳目太多,他直腰时身形晃了晃,但也仅仅是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背人和扶人明显不太一样。
前者要更加细致,穿衣着装,或是配饰一类,身上有个什么东西都会搁着人,于是祁白川接过剑,同自己的那把一起,理所应当地递给了旁边充当空气的宋南山。
梅负雪抬颌:“跪下。”
一声轻响,祁白川单膝着地。
后背传来瘙痒的触感,是指尖大小,对方像是在寸寸检查着什么,衣服上的褶子被抹得一干二净,祁白川微微偏头,瞥见前面越来越远的领路人。
少顷停顿,他轻声道:“梅……”
身上一沉。
重量终于压了下来。
声音止住,祁白川调整姿势,确认无误后慢慢站起身。
背后的人似乎是养尊处优久了,很不习惯这么个无依无靠的样子,胳膊将挂不挂,祁白川感受着脖颈处试探地摩挲,朝旁搭话:“你方才说什么?”
宋南山张大嘴:“啊……?”
“我说要不我来替你……”
祁白川:“诡气怎么了?”
“……”
宋南山噎了噎,回归正题:
“诡气会活过来。”
空气突然一静。
后面安静许多,祁白川收紧力,将人往上提了提:“诡气为死物。”
宋南山却道:“舍利不也为死物吗?”
“……”
“从村子出来,一路向南走,会进入山脉范围,山脉入口正是食人坡……坡中有条裂口,是生凿出来的,坡下不见天日,但舍利就藏在其中。”
宋南山道,“舍利日夜吞噬诡气,才足以维持住现在的状况,可区域诡气终究有限,它的支撑也会陷入停滞……这佛是被诡耗死,不会甘心就此沉寂,它势必要夺取其他的力量……譬如异地诡气”
“……”
“这里吸干净了,那就换一片吸。”
“……”
“它行动有限,”祁白川说,“如何能做?”
“……”
“这就要问它为何那么晚才现身了。”
“……”
宋南山小心绕过地下冒出的诡气:“舍利未开灵,但却能在一定范围内控制尸首,于是最早的时候,佛陀尸体本能去追寻诡……每到一处,就会有佛光残留,舍利对佛光不言而喻……于是这些佛光继续吞噬诡气,一生二二生三,形成了堪比聚灵阵的规模。”
“……”
聚灵阵为灵修设立,可聚集方圆几里的灵气,通常为世家弟子修炼所用,但聚灵阵制造极其艰难,天材地宝都是小事,最关键是需要一块极其封闭的风水宝地,以用来填充灵力。
聚灵需要时间,且过程不能打扰,此时阵里就犹如一个撑到极致的皮球,风吹草动即可爆炸,造成不可遏制的后果。
聚诡同样如此。
这个说法极其形象,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得如鱼得水,宋南山曾经显然也不是什么简单散修。
“舍利就像个移动的树冠,把自己当成了阵眼,佛光深深扎进土里,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汲取诡气,用以生长抽条,他虽然不对我们造成伤害,但诡气的汲取需要停留,树根从地下穿过时,免不了会泄露诡气……我们把这称为重塑日。”
祁白川卷起垂落的衣摆,背后的人不知在作何,这会儿蜷着胳膊,又没了动静:“今日就是重塑日。”
“嗯,”宋南山语气难得正经起来,“舍利行动范围有限,我们脚下的根枝都是后来长的,每到重塑日,视线范围减弱,地下的诡气会成倍增加,更重要的就是……诡气太过厚重,就会呈现出类似舍利主掌一般的成效,也就是……”
黑暗浓重,冷气源源不断灌入四肢,宋南山说至此,突然转过身,然后伫立原地,一字一顿:
“诡兽。”
唰——
祁白川抽手一拽,宋南山一个趔趄,身旁传来破空巨响,雪亮的光芒划破天空。
只听“叮”的一声,世界突然安静了。
循声看去,就见不远处树干中,三尺长剑死死定在树根,剑下是个拼命挣扎的黑影。
那黑影四肢着地,模样极其奇怪,手脚都是腐烂类似野兽的肢体,面上却是张人脸,两只眼睛看过来时,是与诡修一般无二的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