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山猛地回头——就见前路空空如也,领路的同伴不知何时已经没了,目之所及只剩下愈发逼近的雾气。
“快跑!”
祁白川闻声手指一屈,长剑应声入鞘,宋南山被突然回归的剑冰地一个哆嗦,一转头,就看见祁白川背着人一闪而过,速度比一个成年人还快。
“喂!”宋南山抱着加上自己的三把剑赶急忙慌地往前追,“公子等等我!”
祁白川躲开席来的手,抽空询问:“何为诡兽?”
“就是诡气操控拼接的尸块,不拘于物种,也没有生命,跟那佛陀尸体一样纯凭本能行事。”
佛本身没多大欲望,死了更是如此,也就跟诡有股难咽的气,但诡不同。
四面八方不知从何而来的诡气交织在一起,尸块拼得七零八落,甫一挨近,就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宋南山脸都绿了,祁白川却恍若未闻。
祁白川问:“这种状况要持续多久?”
“几天,”宋南山言简意赅,“本来算好日期的,这次不大对,日子提前了,过会儿诡兽会越来越多,我们必须快点回到村子。”
祁白川说:“此路短,一刻足矣。”
“并非如此,”情急之下宋南山也顾不得思考对方为何能如此精确做出判断,“你可知这条路为何会短?”
祁白川步子一慢。
脚下的湿润淡了,土地似乎无形之中变得陡峭些许,再往前走,就能看见枯林里密密麻麻转动的眼睛。
视线太过狭隘,根本窥探不出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股微妙而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悄无声息蔓延,就好像蝼蚁撼树的天然鸿沟。
电光火石间祁白川心念一动,出口接腔:“因为这是上山路。”
“……”
两条路分岔互不干扰,东边那条拐了大弯,明显是绕道而行,也就是所谓的绕过了山脉。
而河床又绕山脉而行。
所以西边这条越走越干,自然是进入了山脉地带。
“差不多,但除了食人坡其余都是边缘地带,顽石险峻,无法进入山脉,”宋南山道,“既然日已经到了,两条路肯定都已经沦陷,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村子……里面有专门抵御的法宝……你们撑得住吗?”
祁白川回头看了一眼,梅负雪埋着首,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像是隔绝了外界的所有纷扰。
祁白川脸颊贴了贴对方冰凉的额头:“应该。”
宋南山也往后看了看,除了睡得正香外没看出所以,于是道:“若只是诡兽,尚且有一敌之力,但我另有所忧。”
祁白川抬头看前:“诡修。”
宋南山:“你怎么知道?”
“……”
祁白川突然驻足,旁边宋南山目瞪口呆没回过神,就见对方回身一转,优雅不失镇定地抬起一条腿,然后直直踹了过来。
“……!”
“嘭”的声响,世界天旋地转,宋南山翻了几个跟头,枯枝被压得咔嚓作响,狠狠撞到了不远处的树根下。
“怎么回……”
话未说完,脸颊刺疼,一道剑光风驰电掣穿透了刚才两人所占的位置,杀气带起的尘土飞扬三尺,宋南山捂着鼻子咳呛不止。
祁白川循声看去,就见道路尽头的深林处,一个黑影匍匐出现。
那是个人的轮廓,身上配饰叮当作响,每迈出一步,左脚就要瘸一下,似乎是少了半截腿,但步伐却是极其坚定,目的明确锁定三人。
祁白川不动声色往旁一扫,
诡气消散后露出了一块被磨平的巨石,石盘立着根树,堪堪能撑住一人。
祁白川松开手,连人带着自己身上的外套都脱了下来,梅负雪没多大反应,任由着被抱到石头上。
祁白川俯身凑前:“宫主,我要走了。”
梅负雪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祁白川顿了顿,然后指尖一挑,掀开对方袖子,两指果断探向脉搏。
“祁公子!”那边宋南山声音一扬,“他要来了!”
“锵”的一声,半空陡然划出火星——是两剑交锋。
阳关道里或许还有残诡,但此地邻近舍利,常诡根本无法生存,所以来者不可能是活物。
祁白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果断招剑。
宋南山声嘶力竭:“祁——”
清啸划破天空,雪亮的剑光从天而降,瞬间照亮了来敌的面容。
是一张腐烂的脸。
嘴唇掉了半边,蛆虫从腮帮里蠕动掉落,乍一看仿若一个正在咀嚼进食的老儿。
祁白川架住剑,头微微后仰,避开了掉落的残渣。
“是诡修的尸体,”缓过气来的宋南山道,“诡气盛行,这诡受到影响,身体残存的诡气暂时掌管身体,故而与活人无异。”
确实与活人无异。
若说刚醒来时的尸体还略微僵硬,那现在他就已经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甚至比阳关里被压制多年的宋南山还要灵敏。
“这里是山脉边缘,”宋南山厉声喊道:“佛陀陨落意外,周围没有大诡,他肯定只是个小诡空壳,你我二人合力未尝没有生机。”
祁白川头也不回:“你回去。”
宋南山:“好……?”
祁白川说:“不能留他一人。”
宋南山:“等下!”
尾音未落,就见那边灵光一闪,祁白川凭空消失原地。
空壳无法收回力度,猝不及防下尸体踉跄了两步,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熟悉的破空。
噗嗤——
宋南山张大嘴。
头颅像个泄气的皮球,几声闷响滚落在地。
这一招没有丝毫多余动作,俨然正是传说中的缩地千里。
“公……公子,”刹那间脑海闪过了许多念头,宋南山抱着下巴结结巴巴,“你莫非是个深藏不露的半仙?”
“……”
那边被削掉一半的诡修摇摇晃晃站起身,眨眼工夫,又恢复了行动。
祁白川扭头询问:“如何解决?”
宋南山反应慢了半拍:“佛光净化。”
“……”
“只有这个办法,”宋南山边说边往石头的方向走,“这里是他们的主场,诡气源源不断,他们是杀不死的,除非你能碾成粉末,我们只能尽量争取时间,譬如把他多砍几块。”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祁白川看着角落里的头颅,突然调转剑尖,长剑“嗤”地插了进去。
满地找头的诡修尸体显然一愣。
宋南山还看着恬静闭眼的梅负雪,手足无措扶住肩膀:“公子,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此地近山,尸体很多,四面八方诡气聚集于此,待会儿会越来越严重,届时就不只是一只……”
哗——
凉风习习,像是某种呼唤,宋南山下意识转头,就见路尽头黑气四散,诡修踪迹全无,祁白川站在舒张不定的诡气之中,剑尖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剑的主人风轻云淡地看来。
“……”
一时间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宋南山张了张嘴,哑然无声。
不待回神,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震。
这不像是普通地震,余波一层层,像是叠起的浪潮,树林里传来尖锐的嚎叫,混杂了不知多少牛鬼蛇神的声音,都是早已死去的亡魂。
宋南山捂着耳朵,脑袋嗡嗡作响:“不好,诡气加剧了!”
似乎是为了应召他的话,空气温度在这一刻骤然下降。
寒风冰冷刺骨,失去灵力的庇护,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抵御,更遑论更加浓厚伸手不见五指的诡气。
宋南山抬头一看,脸色唰地变了。
只见枯林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光亮——阳关不见天日,里面断然不是自发产生的光亮,而是剑光出鞘后的反射,像是伺机已久的毒蛇,终于在交锋中露出端倪。
那赫然是几十双眼睛!
宋南山踉跄几步,身体“嘭”地撞到树根。
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掐断所有生机,宋南山顾不得伤势未愈,哗啦抽出剑。
“祁公子!后面……”
祁白川拇指一抹,剑刃刺破肌肤。
鲜血滴落锋刃,滚滚妖艳至极,这仿佛是撕破伪装的,极致的灵光骤然变暗,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浓厚而陌生的气息。
视线一时间变暗了,翻腾的诡气中似乎又多了什么微妙的存在,只是这种波动太过熟悉,即便是刚刚凭空消失的诡修尸体,也无法察觉到这潜藏在同类的奸细。
眨眼工夫,枯林反光的眼睛就消失了一小半。
但无济于事。
尸体太多了,似乎是地下深埋已久的冤魂都爬了出来,宋南山面色惨白,枯竭的灵力再也支撑不起佩剑。
少顷的停顿,宋南山一咬牙:
“你先把人带走,这里离山脉中心太近了,周围都是诡修的尸体,剩下的我来断后……”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长啸。
世界刹那间黑了许多,半空中出现了投落的黑影,是张开的血盆大口,宋南山转瞬意识到什么,嘴唇颤抖,一顿一顿地抬起头。
千钧一发之际。
“闭嘴。”
“……”
嘭!
祁白川动作骤止。
肉糜纷扬洒落,像是一场腥臭的雨,诡兽本就是尸块拼合,更何况是绝对力量的碾压。
又是“嘭嘭”几道声响,尸雨将落未落,如散开的烟云,宋南山身形一晃,肩膀传来一股大力,猝不及防之下他被迫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梅负雪搭着手,慢慢掀起眼睫。
威压还在蔓延,枯林里炸开了糜烂的烟花,诡谲而美丽,梅负雪漫不经心一扫,目光定格在了呆愣的宋南山身上。
梅负雪开口:“你刚才说,这里邻近中心。”
“……”
肩膀上力度渐大,似乎是一种无形的威胁,前路虚弱地疲惫一扫而空,梅负雪语气温柔,耐心至极,那张脸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如同破裂的面具,内里隐隐透露出一股敷衍的轻蔑。
就仿佛潜藏许久,只为等待这一刻的机遇。
恍神之下宋南山滚动喉咙,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是。”
梅负雪缓下声:“哪个方向?”
“……东南,”宋南山呼吸急促,“山脉除了食人坡入口以外都是悬崖,一般人灵力受限,根本上不去……”
哗——
梅负雪淡淡收回手,宋南山“嘭”的栽倒在地。
祁白川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几步上前“噗通”跪在地上。
“宫主,此地险峻,那佛陀距离还远,不如先进村,待商榷完毕……”
“本座没那么多闲心。”
梅负雪伸手一招,葬雪吟应声归鞘。
祁白川抬起头,看着那道挺拔冷漠的身影,干涩道:“宫主,我……”
“你的能力本座已经看到了,”梅负雪打断话,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短短时日,灵力掌控精准,诡气算得上一日千里,这里是阳关,遍地诡气,只要你有心隐瞒,无人会察觉你的不对……”
祁白川骤然失声。
梅负雪笑意不达眼底:“剩下的路,你自己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