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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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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风过无痕,只有尘土沙沙作响,偶有几束干柴烈火的光,由远及近,缥缈无形,光亮在寨子里面徘徊反复,成为夜里唯一的活气。

是巡逻的人。

既是寨子,规模训诫也都做得有模有样,子时开始,两个时辰一换,共分为三队,寨子外围墙一队,用来警惕同行诡兽和外敌,寨子内一队,负责查看建筑破损情况及人数,并整合库房剩下的食材,余下的最后一队,则是单独守在了那间最好的木屋旁。

谢寄云小心翼翼朝外看了眼,然后关上门,蹑手蹑脚扣上了门锁。

“马上换班,”谢寄云走到里屋,“我们时间不多。”

宋南山看了一眼窗户,一言难尽:“我觉得有点悬。”

“……”

屋内一阵寂静,两人面面相觑。

——确实是悬。

巡逻的食人魔分为三队,但只有最深处的几间木屋被单拉出来当个宝一样围观,其中包括了食人魔头的屋,那位不知名夫人的屋,和他们三个倒霉蛋。

那多出来的一队人,与其说是守木屋的,不如说是守他仨的,门口站俩,窗户站俩,床边恨不得也站两个,本来陈松言是准备跟着他们进屋,美其名曰使唤方便充当跑腿,最后被祁白川以药丸黏合方法特殊,拒不外传的理由当皮球给踢了出去。

于是外面窗边喜提两个食人魔。

木屋布局很新,地上有家具搬动的痕迹,是刻意设置的。

里间的屋子正对窗户,窗户不远处有放矮石桌,桌旁并无蒲团一类,无论跪坐,久了都腰酸背痛。

而此时此刻,祁白川正背对着凉飕飕的夜风,一手扶着石碗,一手杵着石棒,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

宋南山听着窗外微弱的呼吸声,若无其事走进矮桌旁,看见了碗里碎得不能再碎的齑粉。

“……”

金丹作为灵药濒死保护的宝贝,也是它集体内所有力量所供出的祖宗,其外表坚硬程度,堪比以前小门小派的防御墙,晏青石将三人带回来时,陈松言就已经先一步将金丹送与慕白远,但经过了一个下午的折腾,慕白远愣是找不到弄开的法子,这才让三人有机可乘。

而眼下,石棒磨来磨去,祁白川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心不在焉了多久。

宋南山:“祁……哥哥。”

“……”

祁白川没有反应。

宋南山终究难以忍受自己娇滴滴发嗲的喊人,于是几步上前,拿过石碗,装模作样地学着祁白川的动作倒腾。

“时候不早了,让我来吧。”

“……”

祁白川保持着手悬在半空的动作——因为金丹宝贵,身子紧挨着石桌,胳膊被迫重复同一个动作,周围未擦尽的灰尘不免蹭在了身上。

相比于未出村前的洁净,那件衣服似乎要黯淡一些,衣摆上的墨笔寒枝成了外面烧干的枯木,花瓣枯竭一般褪了色,偶有几处不规则的灰痕,像是外面不可遏制的诡气,不得安生,就连这最后一点遗留也要侵蚀得干干净净。

宋南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自林里的九死一生后,祁白川的状态就有些奇怪。

只见他微微垂着眼,长睫下露出一点瞳孔的色彩,是看不透的黑,常人的眼睛多少会有深浅的分层,情绪波动时波光粼粼,荡起层层涟漪,只有他——

除了黑,叫人看不透一星半点的情绪。

无论是路上的奔波还是傍晚的试探,都有点到为止,不愿多言,而这种症状在看见慕白远的容貌后更甚,以至于发展到现在,已经有了些心神不宁的倾向。

明明那张脸还是没有表情的。

宋南山欲言又止几番,最后伸向了桌上的包药的纸。

啪!

笔一下子打在了手上。

“……”

祁白川头也不抬:“继续磨。”

“……”

宋南山老老实实低着头一声不吭。

包药的纸是一早准备好的,约莫是怕工具不够,还备了些不知什么材质黑乎乎的墨,宋南山挨着那墨,鼻尖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顿时身子就像往旁挪。

关键时刻,祁白川递了一张纸。

宋南山想也不想正要倒药,余光不经意一扫,看见了那纸上的痕迹。

是一片浸湿的水印。

祁白川放下笔,指腹摁住纸,寥寥几下勾勒出了一个大致框架,宋南山定睛一瞧,那赫然是寨子的建筑分布。

宋南山目瞪口呆,仓促之下急急瞥了眼窗口,见没有动静,才压低声:“你什么时候偷的地图?”

“……”

祁白川看也没看,敷衍道:“路上看的。”

“……”

图纸上的东西并不全,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都是几人路过所见,从围墙宽度到建筑布局,还有中央火堆和他们所居住的木屋,都只有个草率的轮廓。

但仅凭寥寥几眼,就能记清楚大概的地形建筑,这等记忆和悟性,也是出类拔萃。

宋南山分心插嘴:“祁兄这等悟性,怕不是个不出世的天才。”

祁白川依旧没有搭理,手指着图纸自顾自说:“外面的佛器动不得,慕白远屋里有存余,木屋周围有专门巡逻的人,门口和窗口也有看守,悄无声息潜入是不可能了,只能将人引开。”

宋南山随口道:“他又没用佛器,你怎么知道剩下的在他屋里?”

“我感应到了,”祁白川顿了顿,并未在这个话题停留,“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足以惊动全寨人的响动。”

宋南山:“例如刺杀这个土皇帝?”

祁白川道:“烧了余粮。”

“……”

这个方法不可谓不狠,堪称断绝生路,宋南山倒抽了一口凉气,赞叹道:“我支持……但怎么搞?”

祁白川手停在了二人所处的木屋上。

因为木屋实在过于稀少,整个寨子加上他们这里就三间,所以彼此之间离得也近。

而库房作为寨子的重要建筑,位处最深,离木屋反而有一段距离。

谢寄云说:“夜里漆黑,又有人巡逻,火刚一冒头就能被发现,且咱们这距离远,主要目的是把外面那几个吓走灭火……想达到这种情况,火势必不能小。”

祁白川说:“所以我说弄个大的。”

谢寄云:“那得有人出去。”

祁白川道:“不需要。”

“……”

“粮库里大多是薯块,不易起火,库房又是他们凿出来的石洞,更不可能燃起来,所以只能另寻他法,”祁白川道,“对于食人魔来说,食物同样很宝贵,方才在外面聚餐,我注意到食物是有专人负责,每次拿的量都会计数,后续剩余的则再次送回粮库……所以按照时间来算,那些剩的都已经放了回去。”

谢寄云立即会意:“你在上面做手脚了?”

祁白川“嗯”了一声。

“木屋守卫森严,根本没机会专程放火,食人魔的巡逻路线是从屋北开始,因为重塑日未完全消散,每人都配有抵御的佛器,以备不时之需……一个时辰的时间大概够他们绕寨内一圈,算算时间,现在马上就到库粮门口了。”

谢寄云奇怪道:“可库粮都是石壁,火不是烧不起来?”

“……”

祁白川看着他,眼中似乎多了一些其他不明的意味:

“普通火烧不起来。”

谢寄云满脸茫然。

祁白川轻飘飘道:“阳关火呢?”

……

冷风一股一股灌入袖中,失去了灵力的庇护,身体堕回了普通人的体质,走得久了,手脚都冻得冰凉。

火光零星飘荡在墙边,炙热的温度一触即散,晏青石呵着冷气,手捧在嘴边打哆嗦。

重塑日犹在,寨内寨外,一墙之隔,外面栅栏却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霜,摸上去冰凉刺骨,格外吓人。

但再冷的空气,也总有一点沁人心脾的余温。

晏青石“嘶”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里层的房屋处。

顿时他步子慢了半拍。

“喂!”前面突然传来声响,“你干什么呢?”

“……”

晏青石骤然回神,赶紧加快脚步,几下追上了队伍。

“没事,”他喘着粗气,“风有点大,冻得不行。”

前面人随口道:“我看你是心不在身上。”

“……”

对方一边走一边慢悠悠道:“从今日回来起,我就见你心神不宁,眼珠子转来转去,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跑,但凡多看两眼,都知道你在想什么……今晚本来不是你值班,结果临近散伙,非要过来掺和一脚,说吧,是不是故意想出来看人。”

晏青石闻言恼羞成怒:“这么大冷天气,我不在屋里睡觉,还专程跑出来吃苦……要不是陈松言说这是主子的命令,我哪会跑到这……”

“他说是就是,”对方嗤笑一声,“我还说主子现在就让你回去呢!”

“……”

晏青石喉头一噎。

“他什么人你不知道?天天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要斤斤计较,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记在心里,外人过来,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才是主子……”

晏青石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许是实在受不住了,他伸进袖子,两指摸到了个什么东西,然后慢慢摊开手——

那是个滚圆珠子。

通体浅金色,中间还有个穿绳的孔,绳上的其它同伴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它一个孤零零的。

晏青石弯腰凑近,对着吹了口气,霎时热气氤氲,珠子金色淡了些许,晏青石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掌心缓缓合拢,暖流一股一股从掌心流向四肢。

寨子围栏建筑特殊,四面埋了佛器,用以抵御诡煞,夜晚诡气最重,巡逻的人也会佩有佛珠,确保自身安全无恙,这些佛器统统来自寨子的主人慕白远。

佛陀大公无私,佛器也是不认主的。

通常来讲谁拿到手,谁就能使用,但眼下这些却有些特殊。

佛珠表面裹了一层淡淡的灵光,仔细瞧去,就能辨认出是禁制的流光,只有察觉到主人的气息,才能暂时挣脱束缚。

这禁制是很早前下的。

若是曾经,自有千般法子破除。

可现在在阳关。

“……”

晏青石闭着眼,感受着身体温度渐渐回暖,僵硬的关节仿佛上了油,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晏青石露出了一个笑。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声音:“我们到了。”

“……”

晏青石抬起头,目之所及出现了一座不规整的洞穴,洞里空洞漆黑,看不见里面的景象,风吹过时“呜呜”的声音仿佛婴儿在哭泣。

“这是最后一个。”那人说,“前面都是我们查的,这次该你了。”

“……”

晏青石接过灯,深深吸口气,然后转身走向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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