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剩下了百无聊赖的几人。
夜已经深了,即使满身困倦,在这冰冷的空气,睡衣还没上涌,就被碾得一干二净。
几人等了一会儿,不见踪影,于是各自找了块石头,围坐在一起。
“人怎么这么慢,天天脑子跟生锈了一样。”有人低声抱怨了几句,“两句话就被陈松言给骗过来当苦力,”
另一人无声叹了口气:“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陈松言的警惕并无道理。”
“……”
几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微妙。
边缘地带不止这一处寨子,但只有他们异动频繁,如此大张旗鼓地去办一件事,自然难免走漏风声。
就在最近昨日,寨外巡逻的人才碰见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同类,于是两方人打了一架,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对方最终狼狈逃跑。
但消息终归是传了出去。
大家都知道慕白远要操办喜宴了。
“就算现在不说,以后也得知道,”其中一人无奈道,“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先想想主子和夫人的关系……”
轰!
蓦然一声巨响,几人不约而同回头。
硝烟如潮如水,漫天盖地的灰尘扑面而来,方才凄冷的洞口哗啦一下裂了,经过挖凿的石壁根本经不得触碰,大大小小的碎石跟不要钱一样砸了下来,几人面色顿时变了。
“怎么回事?晏青石人呢,不是去检查……”
话还没说完,声音忽然一消。
紧接着那张本来就难看的脸上脸皮疯狂抽动,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不断缩小。
原本不见五指的天空忽然亮了,火光如流星坠落,毫无征兆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哗——
身影转瞬化为了齑粉。
同伴的气息就这样消失在了眼前,幸存的食人魔僵硬扭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火焰。
“……”
一声史无前例的惊叫冲破云霄:
“啊!!!!”
……
寨子里火光通明。
所有人都醒了。
脚步声纷乱如麻,其中伴随着阵阵惊叫,一浪比一浪高,慌忙间谁也顾不得彼此,不知是谁左脚踩住右脚,转身又撞在了房门上。
“嘭”的一声响,祁白川感受着门板的震动,竖耳倾听。
“着火了!我们的粮库!快来水……”
“等等!不对劲,这水怎么浇不灭,这是什么火……”
不明所以的人还在往前救火,看见真香的却在匆忙逃窜,两波人撞在一起,整个寨子都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煎熬。
宋南山合上窗户,快步上前:“人都走了。”
祁白川点头:“如有意外,你们先拖住。”
宋南山:“好。”
轻响过后,祁白川头也不回地出了屋。
……
三间木屋离得不远,一出门就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祁白川目的明确,脚下一动,身影如风如火,隐秘在了四起的诡气中。
不过几息的工夫,人已经转瞬到了门前。
许是慕白远走得太急了,门并没有关严实。
祁白川轻轻一拉,眨眼进了屋。
两间木屋的格局大相径庭,祁白川轻而易举地进了卧房,手在被褥枕头摸了两下,果不其然翻到了一个盒子。
祁白川打开盒子,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面色僵住了。
盒子里是几件完好无损的佛器,但佛器表面却是暗淡无光,独属于灵修禁制的光泽扭转起来,只消轻轻一碰,不论距离多远,其主都能知晓。
祁白川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音:“这不是普通的火,这是阳关火!快去拿佛器,主子说了就在屋里,只有佛器才能防住……”
祁白川快速一扫,余光看见了窗外闪过的几道身影,脚步已经停在了房门处,门把传来咣当声响,来不及思考,祁白川快步上前,纵身一跃,翻出了窗外。
……
木屋旁紧挨的是另一间木屋,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赶至的人越来越多,周围并无任何能够遮掩身形的东西,祁白川只略微停顿一瞬,拔出长剑,剑锋插进了另一个木屋窗户的缝隙。
“吱呀”声响,窗户开了,祁白川身影消失在雾气中。
……
这间木屋是三间中最好的一个。
相比其他两间的冰冷,屋里甚至摆了个单独生火的炉子,此时此刻,柴火正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烘得整个身子都暖融融的。
祁白川动作很轻,一系列反应行云流水,待落地时,就看见了卧房处的薄纱。
是床帘。
阳关里很少会有人还存有如此日常且不方便的家具,芥子空间里大多是天材地宝。
祁白川看了一眼,悄无声息进了卧房。
外面嘈杂声依旧,却分毫没有影响到里面,床帘静静地耸搭在那里,像片柔软无依的云,祁白川来到另一扇窗前,屏息凝神。
“你们这群白痴!都给我站住!主子有令,但凡怯懦退缩,就地处决!”
声音顿时静了一瞬。
那人继续道:“现在所有的人分为四队,第一队拿着佛器同主子一起去灭火,第二队人去寨门口给我守好,有人逃跑当场斩杀,第三队去给我从最里面开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查,把所有可疑人员都给我抓起来!最后一队……”
那人顿了顿,才继续:“什么也不用跑,先去确保夫人无恙,给我老老实实守好夫人。”
“……”
“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冲着第三间屋来的。
祁白川面色一沉,手指根根凸起,紧紧握住了剑鞘。
外面的人还没散去,门口的人马上就要进来,他冷着脸环顾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那顶自始至终恬静安适的床帘上。
“……”
没时间犹豫,他伸手一拉,一腿跨出,稳稳越过了里面凸起的被褥,转身进了贴墙的最里面。
也正是这时,屋内传来一阵不规律的骚动。
相比于外面的吵闹,这次的动静显然轻微许多,一行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屋,火炉的热气就扑到了人脸上。
“真暖和啊,”行走间,不知是谁发出了小声喟叹,“要是我屋也有这么暖和该多好。”
“闭嘴,”另一人压低声音,“别忘了这是哪?”
“……”
屋内安静一瞬。
但随即又响起一人不屑的声音:“怕什么,夫人昏了那么多天,哪能说醒就醒。”
“要真醒了,咱们都得完蛋。”
“哪来的这么严重的话,”那人嗤笑,“一个夫人而已,名副其实都是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
祁白川闭着眼,放轻呼吸。
“咱们这儿的人天南海北都有,也包括主子,我好巧不巧,在阳关火起前,听过主子的名讳。”
“什么?”
“主子并非正道出身。”
“……”
那人意味深长道:“主子身份不凡,算是一宗长老的那个地位,但实际修为却比不上一些门派,因为他们走得是歪门邪道。”
“……”
“人生来天资不同,于是修炼速度天差地别,主子资质平凡,偶得机缘,进入了当时刚成立的一个门派,而这门派的修炼方法……就是双修。”
“……”
“当年那宗门惹了众怒,几个世家联合清扫,销毁了采补书籍,只有逃出去的老人才知晓功法,主子大概就是其中一员,故才举办这喜宴。”
“……”
“可是……”一声迟疑传来,“再怎么着,这喜宴也只是夫人一个人的喜宴……采补限制很大,一个昏迷不醒人……究竟是有多大能耐,才能撑得起如此兴师动众。”
“……”
——是啊。
双修终究是个偏门的法子,单向采补更深效用微小,想要获取最大的利益,须得骗的对方心甘情愿,譬如这喜宴的设立,可兜兜转转,任他再怎么欺瞒,不过是提升了那一点自我安慰,仅仅是普通的采补,当真能引得慕白远不惜以一切代价,也要骗得真果?
“……”
床帘里很黑,旁边就是凸起的被褥,隔着不过几寸远的距离,空气却宛如凝固,隐秘地遮掩下,周围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祁白川半阖着眼,没来由地想起外面的话。
“世事难料,天下机遇无处不在,我都没有放弃……道友何必心灰意冷?说不定你一晃眼的工夫,运气降临,走出去的路就摆在你眼前了……”
“听道友这意思,怕不是明日就能走出阳关……”
“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
忽然一声轻响,脚步声骤然拉近,祁白川呼吸一滞,掌心压紧,冷汗湿润了光滑的剑鞘。
一步。
两步。
床帘外出现了模糊的影子,凉风窸窣钻入帘中,祁白川指关节抵住鞘边,浑身绷到极致。
千钧一发之际!
声音顿时止住了。
窸窣换到了床内,身后传来褥子摩擦的轻响,祁白川下意识想要回头,独属于被褥热气却一下子盖在了身上,手腕处烧起了灼热的温度。
是那根红线!
祁白川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僵。
与此同时,腰间传来麻痒的触感。
一只手越过腰背,从后至前,紧紧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