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还不进来吗?”
许是察觉到了后面三人的停留,慕白远突然回头。
这句话虽是提问,但相比于之前在外面的声音,显示是低了很多,生怕打扰到屋内的人。
祁白川一顿,看过来时脸上未有丝毫变化,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下屋内的床:“贸然进入,有失礼数。”
慕白远了然失笑:“既是我邀请的三位,又怎会介意。”
祁白川点头:“唐突了。”
说罢干脆利落地进了卧房。
除了地上的毯子,卧房里还放了两把木椅,应当是经常有人探望才专门留置,慕白远率先坐下,又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祁白川也跟着坐下,另外两个背景板的摆设一板一眼站在椅子后。
慕白远进入正题:“道友想必也听说了,我这寨子,不久后要办个喜宴。”
祁白川说:“是,昨夜火堆聚餐,我还在疑心为何不见喜宴主人,现下来了才知晓,是事出有因。”
慕白远无奈道:“我所忧就是此事。”
祁白川余光一瞥,看见角落里碗盘的碎块:“如果方便,可以讲讲事情经过吗?”
“……”
慕白远目光落在床中,幽幽叹了口气,娓娓道来:“其实……我和他是在阳关相识的。”
“……”
“当时……我外出几十里寻猎,路过了一段崖底,那崖底很特殊,上面是山脉区域,山脉里很危险,有只佛陀尸体没日没夜地守着,一般情况我是不会过去的,可那天特殊,我听见里面有动静,还以为是猎物,于是碰见了他。”
“……”
慕白远并未说明这所谓的猎物是什么,只是继续道:“那地方非常偏僻,往北是深林,深林外有座寺庙,里面都不是好人,若他经过肯定已经被那群人抓住了……而他躺在南边的悬崖底下,我还以为是从山上掉下来的……但这肯定不可能,无论怎么着这都是条人命,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视若无睹,于是就把他带回了村。”
“……”
这番解释目前来说只有出了名的老好人宋南山亲自出口,才能让人信服,祁白川听闻并无异色,追问道:“然后呢?”
慕白远:“然后就是话本里的英雄救美一见钟情。”
“……”
慕白远叹息道:“他受了伤,意识不太清晰,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于是百般纠缠,我于心不忍……谁知后来陷进去的反而是我。”
慕白远说至此,苦笑了两声,像是无可奈何。
祁白川又道:“那这喜宴……”
“是他想要的,”慕白远不假思索,“阳关资源贫瘠,我给不了他什么东西,只能勉强办个喜宴,让他能开心些……说不定过几日,这病就好些了。”
祁白川问:“病是娘胎里带的吗?”
慕白远这次迟疑了一下,才道:“……是。”
祁白川说:“我需要先探脉再做决定。”
慕白远:“可以。”
祁白川点头:“唐突了。”
说罢起身抬手。
二人坐的地方其实离床很近,但许是为了保暖,床帘厚重,看不太清,祁白川掀开最外面的一层,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因为遮挡缘故,外面的人只能辨认出对方蜷缩的身体,人影是背对面朝角落,这么做肯定不能探脉
祁白川看见这一幕,慢慢抿起唇,然后回头就想要说些什么。
慕白远却在这时候意外地善解人意:“道友自便,你来就行。”
“……”
于是祁白川回正身,曲起一条腿,膝盖压在床上,半个身子都往里探去。
床帘轻轻一动,失去了手的支撑,哗啦落了大半。
这一下像是隔绝的屏障,外面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暖气氤氲。
床内被褥凌乱,枕芯还掉了一只,许是骤然黑暗的光线,视线还是不那么清晰的。
这个角度看去,只有一截削瘦蜷缩的肩膀。
肩膀的主人正埋着头,手紧紧抱着唯剩的枕芯,怎么都不肯松开,仿佛那不是一个普通枕芯,而是另一个决绝离去的人。
祁白川艰涩地动了动唇,抬起另一条腿,小心压住被褥,然后伸出一只手,慢慢滑进被褥,碰到衣物。
整个过程动作都很慢,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祁白川一手扶住对方的腰背,一手穿过膝盖下方,寻着记忆中的力度,小臂蓄力一抬——
谁知身体一个趔趄。
祁白川忽然怔住了。
怀里的重量轻得可怕,像是羽毛般的脆弱,一碰即逝,但来不及多想,祁白川便仓促抱紧人,拖住了歪倒的身子。
太轻了。
轻得仿佛一碰就要碎裂。
——这不对劲。
仙脉强度非同寻常,远超常人,短短半月时间,凭借血脉加持,哪怕是不吃不喝,都不会有过大的损耗,更何况是接近半仙的实力。
这样一个人,这样能力超群的人,应该在阳关里如履平地,应该斩杀佛陀,拿到舍利,再到去往火墙的路上。
祁白川手脚发凉,顾不得再多想,他拨开有些枯燥的发丝,在凌乱中挖出了那张脸。
薄薄的汗渍布满额头,肌肤因为水润的加持而更加白皙,几乎到了吹弹可破的地步,可脸颊鼻梁的弧度似乎缓了很多,像是被磨平的角,少了那份刺人的锋利,只剩下筋疲力尽后的虚弱。
——这赫然是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
祁白川呼吸一滞。
也正是这时,外面传来慕白远的声音:“道友,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是否需要我……”
祁白川骤然回神,匆忙回了句“不用”,然后膝盖后退,抱着人挪到了床边。
祁白川落地时,手心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
慕白远未察觉异样,只是关切询问:“怎样?”
祁白川闭了闭眼,找回自己的声音:“情况不太好。”
“……”
祁白川睁开眼,压住跳动的心脏,伸手掖住帘角,露出了半张憔悴的脸。
他就这么俯下身,抓起袖子,细细观摩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擦拭对方额头的汗珠,才解释道:“这病来得很急,身体没有防护措施,人自然是难受的。”
慕白远看着床帘中无力的身形,皱眉道:“我每日来时都有关好门窗,屋外又派人守着,为何会突然受惊?”
祁白川轻声道:“你知道他是何时起烧的吗?”
慕白远思索了少顷:“应该是昨晚。”
“昨晚事出突然,大家都忙着救火,未免疏忽,但火起前我看过他,叫人来守门时也看过,他应该是后半夜受了什么刺激,才起的热,看守的人早上告诉我,地上被他扔了不少东西,床上也是乱的,没有一处好地儿,就好像……他在寻找什么。”
“……”
祁白川擦拭的动作慢慢停止了。
良久的沉默后,他忽然偏过头,避开注视:“道友,不知这寨子里有多少药?”
一提到这,慕白远仿佛被戳中了痛处:“阳关土地贫瘠,我能撞见这开智的药,已是走了大运。”
“此病还需对症下药。”
慕白远:“什么意思?”
祁白川问:“这方圆几里……可还有其他医师。”
此话一出,慕白远突然消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