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约莫几里处,是片林子。
阳关里枯林再眼熟不过,尤其是河床边缘,越是临近,林子长得越密,大眼一扫,鲜活蓬勃,生机无限,没有尽头。
河床边大多都很热闹,尤其是腊末将至,天还未黑,河边就早早围了半大的孩子,河水湍急,一群人对着林子穿来穿去,总归有些不便,于是就开了条路,将河周围的林清了块空地。
于是后来的祈福日,泱泱一片橙黄,像是穿上了灯光编织的新衣。
可后来阳关火起,新衣成了导火索,眨眼吞没了整片林子,枯焦的枝杈趴在岸两边,成了禁锢回忆的锁链。
“……”
祁白川站在轿子门口,极目远望。
河床几乎消失在了视线,那如影随形的枯林也改道绕路,目之所及有些光秃,裸露的顽石和土块坚硬无比,仿佛千年寒冰,可细究下去,空气却轻了许多。
诡气变淡了。
经脉丹田得到松懈,可还未来得及喘息另一股更加强大的威压随之降临,祁白川似有所感,忽然回头。
眼前是高耸的石壁,石壁形状却很奇怪,几乎是没有斜面的竖切,就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齐天巨斧,斩断了山脉与世界的联系。
并非是地面下降,而是山脉上升了。
石壁上光泽隐隐流转,即使是在如此隐蔽黑暗的时刻都不甚显眼,祁白川一动不动,紧紧盯着上面警告一般的金光。
“肖公子,怎么了吗?”
祁白川没有看人,低声道:“这里以前……是这样的吗?”
“……”
那人闻言倒还真认认真真观摩了一会儿:“好像……不是。”
“……”
“早几月前,我来过附近捕猎,我记得那时候根本看不见石壁,只有黑炭似的土块,周围都是折断的枯枝,是个挺寻常的模样,但现在……”他边说边眯起眼打量,“这石壁好像是新的,露在外面不久,根被人拔起来了一样。”
“拔”这个字用得非常精确,但描述却错了,不是被人拔起来,而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生生强迫。
这是山脉的范围。
甚至因为突兀升起的山石,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则要更贴近山脉中心。
心中隐隐产生一股不安,似乎是为了确认什么,祁白川看着山壁,动身离近。
触感微凉,指腹轻轻划过,是平滑的流畅,上面沾染的泥土很少,与其说是经年累月积攒的污垢,倒不如说是升起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祁白川微微用力,指腹压平。
灵力徐徐探入,石壁内是某种奇异的阻隔,隔膜下是一股涌动的力量,但它太浅太淡,正当他准备试探查询时,那力量却如见了狼的羊,眨眼间消失了。
祁白川慢慢拧起眉。
石壁上流转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就连空气中的威压都微不可察,身体重回清爽,所有的异样似乎都随着那股力量的消失尽数离去,一切都平静的不像话,如同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
“咔嚓。”
突兀一声轻响,祁白川骤然回神,瞬间转头看去——
风过无痕,空气中透着淡淡的尘土气息,像是无形渗透的毒液,后面静候的人并未有任何异样,有几个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满脸茫然地看来。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
电光火石间祁白川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手中突然用力,远远看去只见灵光一闪,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这动作太快了,快得根本不像是诡气压迫下修为只剩引气的修士,但来不及深思,就听轰然巨响。
顿时喧嚣声起,木屑夹杂着尘土掀起一阵浪潮,一群人手足无措,咳呛声此起彼伏,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宋南山抹了把脸上的灰尘,还没说话,就见旁边多了道身影。
祁白川面色难看至极:“跑。”
“……”
轰!
这句话似乎是张尖锐的利爪,骤然撕开了风平浪静的伪装,巨大的爆破声撞得人耳鼓膜生疼,没有防备之下几乎是瞬间就出了血,宋南山没有任何思考,拉着谢寄云顷刻间迈开步子。
那边咳嗽的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觉清风一扫。
三道身影相继擦肩而过。
轰隆声并未停止。
寂静的山底突然响起了电闪雷鸣的震动,光亮划破天际,恐怖的威压火山喷发,金光喷薄不止。
天亮了。
短暂的光亮让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突如其来的佛光没有任何怜悯,转瞬碾碎了几个落后的身影,皮肉混杂着骨糜直冲鼻息,顿时惊起了一片涟漪。
惊叫四起,众人后知后觉开始逃跑。
宋南山冲出山底,仓促间余光一瞥,看见了祁白川怀里的身影。
蜕掉大人的壳子,那双肩膀一瞬间就失去了力量,单薄的肩头控制不住地抖动着,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身后金光如影随形,中途惨叫声连绵不绝,但杀意目的明确,直冲他们而来,情急之下宋南山失声开口:“怎么回事?”
“是舍利的佛光。”谢寄云喘着粗气回头,“我远远见过它一面,在佛光未起前,但这不应该啊……”
“……”
“舍利活动范围极其有限,应该都不超过山脉,否则咱们早死了……如今我们不过在山脚待了一会儿,怎么就引得它如此动怒,甚至不惜耗费储存的力量,也要越界追杀……”
话说至此,似乎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佛光突然暴涨,两人只觉胸膛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骤然席卷,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反应,眼见杀机已至,那边祁白川忽然刹步,后背牢牢挡住了所有冲击,旁边两人瞳孔一缩。
余韵像是场连绵不绝的雨,顷刻间冲掉了所有伪装,易容的药效再也维持不住,从头顶开始,像是蜕皮的茧,流星划过天幕,皮肤烧起了灼热的火焰,哗啦一下,露出了那张熟悉而冷峻的脸。
往日的轻淡早已烟消云散,此时此刻那张脸锁紧眉头,牙关死死咬住,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缩、地、千、里。”
哗——
佛光当头斩下,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股与之相反的光芒赫然爆发,两股力量差距巨大,几乎是眨眼间的工夫,灵光被吞噬殆尽,可也正是这一刹,原本穷追不舍的佛光忽然一顿。
停顿太过突兀,这对一个神挡杀神的舍利来说极为罕见,与其说是停顿,倒不如说本能掌控下的悬崖勒马,仓促只是一瞬间。
但已经够了。
第二道灵光转瞬即逝。
三道身影顷刻消失在原地。
……
“噗通”一声,祁白川单膝跪地。
阳关里灵力几不可见,接连两次掐诀,巨大的消耗几乎掏空了身体,祁白川撑住身,第一时间看向怀里的人。
即使挡住了大部分伤害,可一连串的颠簸下来,对于一个奄奄一息的病号,仍旧是伤害极大。